窗外的暖风将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初夏的阳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宋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权衡利弊后做出决断般的冷硬
“此事我已有安排。自燕山卫调至开平之日起,我便将燕王旧部打散,混编入其他部队,并限制原燕王旧部军官的指挥权。”
“他们在陌生环境中失去了原有的组织架构,一旦分散混编,便如同被拆散的骨架,难以重新聚拢。”
“此外,军中各营的关键岗位上已安插了我的心腹,严密监视各级军官的动向,确保无人敢擅自串联。”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下完一局棋后审视棋盘般的审慎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士兵们需要一道比旧日恩义更强烈的动力,才能让他们在战场上与燕王兵戈相向,那就是‘家仇’。”
他转过头来,看向方才开口的那名幕僚,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部署一场心理战般的沉着
“传令下去,就说起于京北的消息,燕王谋逆,为了逼迫将士们追随他起兵,已经将在京北的军士家眷全部屠杀殆尽。”
“凡是父兄在京北的,皆被斩;凡是妻儿在京北的,皆被充入教坊司。要说得越惨越好,越真越好。”
“要让士兵们相信,他们的家人已经死在燕王手中。只有把士兵逼到绝路,让他们心中只剩下仇恨和复仇的念头,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地与我并肩作战。”
厅中诸将闻言,各自面色不一。
有人微微点头,显然认同这道策略的狠辣与实用;
也有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量这道谎言被揭穿后的后果。
但没有人出声反对。
在眼下的局面中,稳住数万名可能随时倒戈的士兵,比任何道义考量都更加重要。
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晃动了一下,一片新绿的槐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落在议事厅的门槛上,又被后续进入的微风卷向角落。
宋忠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在居庸关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传令全军,今夜备齐粮草军械,明日凌晨开拔,以最快度向居庸关进!务必抢在燕军之前抵达关上,接管防务,加固城防!”
“只要我们守住居庸关,燕军便无法南下,届时朝廷大军四面合围,燕王便只有困守京北一隅,坐以待毙!”
厅中诸将齐声应诺,随即各自散去,脚步在青砖地面上踏出一阵急促而有序的声响。
议事厅中很快便空了下来,只剩宋忠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北城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初夏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暗影,那道影子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铁像。
三日后,燕军前锋抵达居庸关南口。
初夏的阳光从军都山陡峭的山脊线之间斜斜地照下来,将峡谷两侧的岩壁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巨大色块。
陈洛策马跟在燕王身侧,随着大军沿着狭窄的关沟向北推进,目光从最初的打量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两侧山崖如同被巨斧劈开一般直上直下,灰白色的岩壁上覆着一层深褐色的地衣,缝隙中偶尔探出几丛倔强的灌木,在初夏的暖风中轻轻摇晃。
峡谷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通行,队伍不得不收拢成纵队,沿着蜿蜒的石板路缓慢前进。
头顶的天空被两侧山脊挤压成一道狭长的蓝色裂缝,仿佛整座天地都在此处收紧了它的喉咙。
燕王勒住马,在距离关城约半里处停下,抬手指向前方那道横亘在峡谷尽头的灰色壁垒。
陈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居庸关如同一头蹲伏在山谷中的巨兽,以石砌的关城为躯干,以横跨山谷的关楼为,将整条峡谷彻底封死。
关口前有一段低矮的石砌矮墙,燕王说那叫拒马墙,用来阻挡骑兵冲锋的;
墙外是一条弯曲的石板路,弯弯绕绕如同一条被压扁的蛇,任何人走到那段路上都不得不减。
而在减的过程中,头顶的关楼和两侧的箭窗中会有密密麻麻的箭矢倾泻而下,足够让一支军队在箭雨中暴露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张玉从后方策马靠近,面色凝重地观察了片刻,低声说道“殿下,此关地势太过险要,正面强攻恐怕伤亡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