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亨那番话说得客气而分明,既没有完全撕破脸面,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松动”的缝隙。
他的话语如同一道被干净利落地合上的门,明确地标示出了他与燕王府之间那条不可跨越的边界。
但他语气中那层对燕王的“同情”,以及对朝廷重文轻武的不满,却并未刻意掩饰,这让朱长姬心中快地对这道回应做了重新评估
陈亨虽然明确拒绝了附从燕王的邀请,但他在情感和态度上明显偏向燕王一方,并非铁了心要站朝廷的立场。
只要他这道偏袒的底色还在,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朱长姬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因为那道明确的拒绝而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囊,放在手边的小几上,轻轻推向陈亨的方向。
锦囊的口子没有系紧,露出一叠纸页的边缘,看厚度约摸三万两银票。
她的动作自然而从容,如同在递出一件寻常的礼物般不带任何刻意的痕迹
“陈将军言重了。晚辈此来,除了代燕王问候将军之外,还有一事相求。燕王殿下一直想与宁王殿下叙一叙兄弟情义,只是苦于无人引荐。”
“将军在宁王面前说话有分量,若是将军能代为通传一声,让晚辈有机会当面向宁王殿下陈述燕王的诚意,晚辈感激不尽。”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陈亨面上停驻了片刻,语气中带着坦然与恳切。
“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将军收下,权当是晚辈替燕王殿下对将军多年戍边辛劳的一点慰劳。”
陈亨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囊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三万两银票,这个数字在边关武官的俸禄体系中足以让任何人怦然心动。
他的麾下有数万将士要养,马匹要喂,兵器要维护,军饷时常被户部拖延,每一笔额外的银两都能在关键时刻解决许多问题。
但他心中同时也清楚地知道。
这钱接了,他与燕王府之间的那道关系便从“旧日袍泽的私下会面”变成了“收受重金的政治牵连”。
他若是收了这钱,日后燕王以此为要挟,他便再也无法保持如今这副中立的姿态了。
这道线他必须划清楚。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如同一片被北风压低的云层。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那道面色沉落的同时,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的周身无声地扩散开来。
如同一片正在缓缓升起的水面,以它特有的覆盖方式,将偏厅中的空气在数息之间彻底改变了一种质感。
陈洛和朱长姬同时感觉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沧海之中。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渊,头顶是压低的铅灰色云层,潮汐的涨落声在耳畔规律地起伏着。
如同一头正在以它的节奏呼吸的巨兽,将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化作潮水的上涨与退去。
而他们不过是漂浮在那片海面上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下一道涌起的巨浪吞没。
那股武道真意并无攻击的意图,但那层隐现的波涛之纹与低沉的海潮之声,已经足以让任何被它笼罩其中的人清晰地感受到这道力量的主人,正在以它特有的方式划定那道他拒绝被跨越的界线。
陈亨的声音在那一刻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军帐中对越界的下属喝令般的威严与冷硬
“郡主这是何意?莫非是要贿赂本将吗?”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短刃,直直地落在朱长姬面上。
偏厅中的空气在那道沧海真意的笼罩下仿佛变得更加沉重了几分。
那股海潮的低鸣声正在持续不断地回荡着,以它的方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确切地感知到自己身处何处。
如同一片正在缓慢上涨的潮水,将整间屋子都笼罩在那股沉厚而湿润的压迫感之中。
海潮的低鸣声在墙壁与地面之间来回折射,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般的背景音。
让人的呼吸不自觉地随着那道潮汐的节奏而变得浅促起来。
那股真意没有直接攻击的意图,但它的存在本身便如同一面被竖起的盾牌般横亘在双方之间,清晰地标示着它的主人正在以这种方式表达着不悦。
他以一道明确的姿态,向两位来自燕王府的使者传递了一道无声的信号我不接受这种方式的试探。
朱长姬的呼吸在真意覆盖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股如同一片正在缓慢收紧的水墙般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向她靠近。
带着一种如同深海般的沉滞与厚重,让她的胸口感到一阵如同被薄薄的水层压住般的闷涩。
她定了定神,没有慌张,也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动作,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双手依然交叠在膝上,目光平静地与陈亨对视着,仿佛那道正在压迫她的真意只是一阵从窗外吹入的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