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清晨,是被山手线的车轮声碾醒的。
新宿站的地下通道里,人潮像灰色的潮水,从各个出口涌进来,又涌向各个站台。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混着广播里报站的女声,还有通勤者们低低的交谈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没人会留意通道转角的那面玻璃墙。
那墙很普通,和地铁站里其他的玻璃没什么两样,映着人潮的影子,映着头顶的日光灯,映着墙上张贴的线路图。只有在每天清晨七点十五分,阳光刚好从地面的通风口斜斜照进来的时候,玻璃上才会浮现一点异样。
一道模糊的、穿水手服的少女身影。
她总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微微踮着脚,脖子伸得长长的,朝着进站口的方向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人看得见她。
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从玻璃前走过,影子穿过她的身影,谁也没察觉。偶尔有小孩子停下脚步,指着玻璃想说什么,总会被大人牵着,急匆匆地走掉。
她是千代。
至少,她曾经叫千代。
现在她只是个无面影,困在这面玻璃里,困在自己执念的最后一个姿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
五十年?六十年?还是更久?
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像玻璃上积的那层薄灰,蒙住了所有的细节。她只知道,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站到这里,朝着进站口的方向望。
她在等。
等一个穿旧军装的少年。
等他笑着朝她跑过来,揉她的头发,说“千代,等久了吧”。
等他带她去上野,看春天的樱花。
她记得那是约定。
可约定的人是谁,约定的地方在哪,她全都忘了。
就像她忘了自己的脸。
玻璃映出的身影,模糊的,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水手服的轮廓,领口系着旧旧的领巾。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晕开了所有轮廓,只剩一团朦胧的影。
她是无面影。
困在两界的镜面里,困在“等”这个动作里,循环了无数个日夜。
这天清晨,阳光比往常更暖些。
千代像往常一样,站在玻璃里,朝着进站口的方向望。
就在这时。
遥远的东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温润的震颤。
像春风拂过冰封了一冬的河面,像指尖轻轻拨过绷紧的三弦。那股震颤顺着空气,顺着城市的脉络,一路蔓延过来,钻进地下通道,钻进玻璃墙,轻轻撞在千代心口上。
“呃……”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心口的刺痛,骤然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尘封了几十年的识海里,撞开了一道缝。
记忆,像开了闸的潮水,涌了进来。
她看见了。
看见昭和二十三年的春天,樱花落满了整条街道。穿旧军装的少年站在检票口,背着小小的布包,冲她笑。他比她大三岁,是她唯一的哥哥。父母走得早,兄妹俩相依为命。
“千代,我走了。”哥哥揉着她的头发,“等我回来,带你去上野看樱花。咱们去最好的位置,带你最爱吃的牡丹饼。”
“哥哥一定要回来!”她攥着他的衣角,眼圈红红的,“我每天都来这里等你!”
“一定。”哥哥点头,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