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比想象中短。
银色的光路从门缝之门深处铺出来,一路延伸到镜湖的方向。没有风,没有光河翻涌,没有时光碎片炸裂,只有脚下一片温润的银光,像走在月亮的影子上。
陆野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枚金色的星野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边缘。
他总觉得不真实。
过去这些天,他醒着的每一刻都在提心吊胆。堵裂缝、封黑种、下星髓池、闯门缝之门,像被人架着在火上烤,一刻也不得停。现在猛地安静下来,他反而有些不习惯。
“陆野哥,”沈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路又不会跑。”
他脚步一顿,回头。
沈月挽着沈星,正并肩走上来。沈星低着头,耳根有些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再往后,林鹤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晃着,一边走一边跟苏晚说着话。苏晚怀里抱着雪星,雪星正伸着爪子去够路边的金光,够一下,够不着,又够一下。
沈父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盏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灯笼,明明光路上亮得很,他却固执地提着,说是“照路”。
陆野看着这一大家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怕路突然断了。”
“断不了。”苏晚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笑,“门缝都合上了,两界的壁垒也定住了。这路是初代拿命铺的,结实得很。”
“再说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野,“就算路断了,不还有你吗?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定界人了。”
陆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赶紧转回身,闷头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沈星。
她的笑声像风拂过琴弦,很轻,很软。
陆野的耳朵,也跟着红了。
银光路的尽头,是镜湖。
确切地说,是镜湖的水榭。
他们从光路上踏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镜湖的水面平静得像一整块墨玉,倒映着天光,倒映着水榭的飞檐,倒映着满园已经开始泛金的桂花树。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的气息。
沈星站在水榭的石阶上,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看着廊下那架落了灰的古琴,看着窗台上她小时候种的那盆星野花——花已经开了,金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她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回来了。”她轻声说。
“回来了。”苏晚站在她身后,声音也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妈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沈星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母亲怀里。
沈父站在一旁,提着他的灯笼,望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野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该打扰这一家人团聚的时刻。
可沈月已经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陆野哥,愣着干什么?进来坐!我去给你泡茶——我跟你说,水榭里那罐茶,是我小时候藏的,可香了。”
“哎、哎——”他来不及推拒,已经被沈月连拉带拽地拖进了院子。
林鹤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跟进去,一边走一边摇头:“这丫头,力气真大。”
“林叔,”苏晚从沈星肩上抬起头,看向他,眼眶还红着,“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鹤摆摆手,声音平淡,眼底却有光:“说什么辛苦。守花田的,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事。你走之前,把摊子甩给我,我总不能让它烂在地里。”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望向苏晚,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倒是你……当年走得那么急,连一句话都没留。我一直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苏晚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林哥,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当年……我是来不及说。”
“我走进缝隙深处那天,本想留封信的。可铜镜忽然响了,我连笔都来不及放下,就被拖了进去。”
她抬起手,指间绕着一缕银光,那是从光幕深处带出来的:“这一百多年,我一直在里面,看着外面的花开花落。”
“看着星儿长大,看着你守着水榭,看着高父的动静……什么都看见了,就是出不来。”
林鹤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他说,“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