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证心(二)最是人间留不住。……
火光在苏月钦的瞳孔里跳动,一点一点,从刚开始如星点般大小,到几乎将他的双瞳都染就火红。
苏月慈似乎是故意的,在那堆小山般的的旧物里,独独是那张箜篌被置在了最高丶最显眼的地方,任凭火蛇蜿蜒而上,在所有人都看得到地方,贪婪地将其吞噬。
苏月钦就这麽目不转睛地看着,除此以外,他好像也做不了别的。
“宫商角徵羽,为什麽是宫商角徵羽?苏月钦,你说究竟是谁定的这些音阶?……你不是号称博览群书,学富五车吗,怎会不知道,定是又在敷衍我呢。”
“苏月钦你这人怎就这麽死板呢!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听听这曲子我弹得对不对,又不是要弹给你听,喂,你跑什麽!喂!”
“是你吧,是你告诉夏侯明华我在偷学箜篌,让他引我父亲来的吧,苏月钦,你就是见不得我和阿觉好!我今天跟你没完!”
……
“无妨,只是撑弦的外柱断了而已,我会替你修好的。”
“你且安心出征,他日大军凯旋,便是我将箜篌物归原主之日。”
“九娘,云阳王府待你情薄,有朝一日,我一定带你走,到了那时,你再弹《凤求凰》给我听可好?”
……
大火熊熊燃烧,炽热的温度一寸寸灼烤着苏月钦的眉目。
有那麽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神,就在那不断跳动的焰色里,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一个爱穿红,一个喜欢纤尘不染的白,正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地走远,最终彻底湮灭于火光的中心,化成一缕青烟,让他抓不着,握不住。
那一刻,苏月钦几乎就要克制不住想冲进火海里,将那张已经被烧得焦黑的箜篌抢出来的冲动,可是周遭每一双眼睛却像是一条条锁链,于无形中贯穿他浑身的骨骼和关节,将他牢牢地锁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从他足底往上蔓延,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正在被这种感觉淹没,沉坠。
从没有任何时候,让他觉得自己竟是这般的软弱无能。
可他没有办法,什麽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少的他们头也不回地远去,曾经的旧忆成了一把风一吹就消散的馀烬。
用故作淡静和面无表情,掩盖自己所有人心痛和悔恨。
……最是人间留不住。
等到来日後人翻阅史书,看到这一面时,只怕也没人能够想到,他曾有一颗真心,是为了一个人丶一个承诺,亲自放弃了和他们有关的本就贫瘠的过去。
不过,他的表现还是很令苏月慈满意的。
虽不能完全证明他对夏侯明仪无意,但至少也能说明,她在他心里没那麽重要。
苏月慈遂朝关莹使了个眼色,後者旋即会意,找准机会便扬声喊了起来:“走水啦!走水啦!椒房殿走水啦!”
……
“奴婢监察不严,竟让手下人办出这等不要命的混账事来,害得相公连日来受辱于此,奴婢当真无颜面对相公和太後,一切听凭太後发落!”
椒房殿的一场火终是把长安城如今最大的一尊佛烧来了,看着奴颜婢膝伏在地上,假惺惺地揽责求饶的苍发宦者,一种熟悉的作呕感从苏月钦的脾胃一路涌上嗓眼儿。
他从前便最厌恶这阉人笑里藏刀,欲退还进的做派,而今想到他对明仪做的那些事,更是看他一眼都嫌脏,索性暂且别过脸不理会,只教苏月慈去应付他。
如今天下大权尽在此人手中,自己儿子的皇位也全凭他和他的党羽持佑,纵然心下有多恨他独揽大权,架空她们母子,苏月慈自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明着翻脸,只管敷衍:
“如今我大梁内外交困,中尉身兼数职,前後操劳,偶有疏忽也没什麽,更何况哀家与兄长本也未曾当真伤着,若为此就要治中尉的罪,委实苛责了些,兄长,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却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确又把话茬儿抛给了苏月钦。
为了不叫他们看出破绽,苏月钦内里犯恶心,面上却仍旧装得淡静平常:“此大关节,莫伤人命。”
也正因了他这一句,地上领着徒弟走狗跪了满院的元景利方才能够光明正大地直起身子:“多谢太後,多谢相公。”
说着,更用他那双老辣阴险的眯缝眼不断审视着苏月钦:
“奴婢已经着人收拾好了苏家旧宅,相公若是累了,奴婢这便命人送相公回去歇着。”
他的乍然而归苏月慈会起疑心,老辣奸猾的元景利一要担心他怀有异心,暗中捣鬼,二要防着他们苏氏兄妹联手,踢自己出局,自然只会比她更加警惕。
这话表面上是派人送他回府休息,但实际苏月钦知道,他不过是想借机将他们兄妹分开,再安排人手分别监视软禁他们,让他们相互牵制,无法来往联络。
如此一来,不管是苏月钦自己有问题,还是他们兄妹都有问题,他便都能将局面牢牢掌握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