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蓦然发觉,仿佛他们每一次起争执,都是靠她用一个新的谎言或骗局来化解。
他们仿佛都在逃避丶惧怕着什麽,是以每一次都没人想到可以用和平谈判的方式解决问题。
如果此番还是如此,那麽接下来她又会拿出一个怎样筹谋精密的谎,来破解僵局?
而他还会甘心走入她织就得罗网中吗?
萧云旗不敢再想,更不敢下定论。
因为在内心深处,他比谁都要知道,自己到底会如何抉择。
与其如此,倒不如在这一回便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既是保全自己,也是保全他们之间形同虚设的盟约。
“我想知道,陛下当初究竟为何答应让我入宫?”
一盏酒饮尽,却依然不见萧云旗有开口之意,明仪耐心差,索性便兀自先啓唇来问。
而这理应也是他们之间最初且最大的误解。
萧云旗本还在想如何说起,幸而有她开口一问,他正好实话实说:“朕…确实只是觉得你有趣。”
明仪听罢,不由冷笑,原来自己当初那样步步为营丶苦心孤诣编织出来的谎言借口,落在人家眼里,却比跳梁小丑还不如。
“所以其实当我提出愿为您手中刀俎,挥向士族勋贵,您果真是没放在心上的。”
这点萧云旗并没有否认,“金佛案时朕便说过,朕之所求,无非就是看着他们蛀空国本,自取灭亡。没成想,低估了皇後。”
这声低估,反而是在变相承认明仪的能力。
她的心情这才好转了些,眉角眼梢露出笑影:“我入宫来本就是为了让他们满门俱灭,为我亲人复仇雪恨。而我在明白了你我所求相悖以後,也不再对陛下抱有期望,不过,正如我当日所言,陛下本身也没帮过我什麽。”
萧云旗把玩酒盏的手指一顿,忍不住低咒一句:“狼心狗肺。”
明仪听了这话,本想给他倒酒的,立时便作罢,转而拿眼睛瞪他:“不许骂人。”
她生气瞪人的时候,眼尾总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从不知道的娇态,妩媚若天成。
萧云旗忍不住在心里阴暗地揣测,难怪他们少时,苏月钦那厮爱跟她吵架,惹她生气,想来就是为了此刻。
明仪并不知他心里转过这般念头,只低头看见手里的酒盏,不意想起之前她在信期被索卡贡布灌酒後痛到晕厥,他对自己的照拂,一颗心不觉软下几分。
“好吧,我承认,你确实帮过我几次。”
萧云旗难得从她嘴里听到一句顺耳的话,嘴角忍不住就要扬起。
为了掩饰自己这般轻率,他忙伸手从火炉上取来酒壶,替他们再次将酒盏斟满。
顺口又问,“崔韦二姓已除,接下来还有谁?”
“自然是苏氏兄妹。”明仪不假思索地回。
话音刚落,她才发觉不对,不禁擡头看向对面。
不过萧云旗脸色如旧,似是已然不打算追究她将崔韦两家除去之事了,是以眼下也未曾多在意。
但她始终不敢全然放下警惕,略略思量之後,方金身道:
“不过他们现在势单力孤,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结果了他们,是以这朝权名位与我而言,已是可有可无之物,唯一的问题,只在于他们现在除了一个最没用的苏月意在我眼前,其他两个,尤其是苏月慈,她现在藏身人海,想要逼她现身,恐怕不是易事。”
朝权名位可有可无,那究竟是有好还是无好?
萧云旗心头乍紧,这段时日里,他已见识了她的城府和狠心,倘使她当真对权位上了瘾,嫌他碍事了,她又待如何?
他或许能相信此刻的她一心只为复仇弄权,可将来呢?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不过他还是道:“此人我替你寻。至于苏月意,你是皇後,她是贵妃,皇後惩戒後宫,是死是活都有道理可循,你请自便。”
“多谢陛下。此外陛下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请陛下不吝开口。”明仪说着,举杯与他相碰。
然饮罢此杯後,萧云旗却淡淡道:“不必,这是朕自己的事,朕也和皇後一样,无须旁人抄手。”
这话中的疏离之意,明仪听得分明。
但若实在要论起此事,她便不由地要想起上辈子,他被自己和苏月钦联手逼得跳下悬崖丶粉身碎骨的下场。
正好这时他为了剥蟹弄脏了手,明仪没有随手带手帕的习惯,便起身转过外殿和内室之间相隔的屏风,想往里面找一块过来给他擦手。
她一壁走,一壁慢慢思索,以现世她对此人以及禁军兵马的了解,其实前生她与苏月钦同谋发动的那场兵变,虽策反了元景利,却依然有多处漏洞,以他的心智武功,想来并不至于那麽轻易就将他逼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