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惵泪(一)“她去哪了?”
夜沉如水,东畿王军营内,主帅帐中。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四溢,引得拴在帐外的那头斑斓猛虎躁动难安,时不时发出两声嘶哑的低吼,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杀气的精光。
偏是如此,营帐中还是吵个没完。
“王凌云这贼厮鸟!平日怂也就算了,此番夺泌阳,临门一脚的事,主公在前冲锋陷阵,天晓得他竟缩在壕沟里装死?!”
“按我说,头先就不该让他独领後厢!此番若非主公麾下先锐和周将军所率前厢的兄弟们勇武强悍,咱们这麽多天只怕要功亏一篑!”
“死了那麽多兄弟和战马,连带着主公也受了那麽重的伤,这小小泌阳打的,真他娘憋屈!该死的,老子现在就一刀砍了你!”
这几个人都是早先便追随齐殒,後来又为萧云旗所收服的将领。
说来本都是水匪草寇出身,大字不识一筐,因此尤为信奉道义和武力。
和萧云旗讲不来道义,但在身手和领兵治军上却又无人能与他企及,是以即使明知他并非他们最初所追随之人,他们也依旧能臣服于他脚下。
此番他们为了重夺唐州,一路又是清理河道,又是同敌军斗智斗勇,苦熬十馀日,几乎连个整觉都没睡过,终于来到泌阳县城门下,欲一鼓作气,做最後一战。
谁曾想那被他们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的僞梁残兵,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他们粮草短缺,必然禁不起久战,于是连日来紧闭城门,只守不攻,意图与他们打消耗战。
他们主公没时间也没耐心和他们这麽耗,于是便与衆将议定于前日半夜攻城。
夜深後t,他们主公亲领五百精锐悄然攀上泌阳县城的城墙,想办法将敌军的人手和火力集中于城内,为城外的大军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消耗破城。
此战原本安排了周显和王凌云两位副将为前後厢军,在城内发出烟花信号後,周显立刻便率领前厢军冲锋,如期攻下城门。
谁曾想,本也该随即跟上的後厢军却在王凌云的指挥下,立马不前,缩在战壕下足足一刻钟。
直到被敌人抓住空隙,就要重新关闭城门之时,他才带着人马姗姗来迟,累得东畿王军到最後虽得胜,却也赔进去泰半的精锐和战马,损失惨重。
他们为此义愤填膺,各个都举刃要拿此刻已被捆了扔在营帐中央的王凌云开刀,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时,营帐深处还是传来一个声音,将他们制住。
“周显。”
萧云旗咬着牙,为自己右手掌心新添的那道刀伤上了药,又将纱布一圈一圈慢慢包缠上去,直到不再有血渗出,方才在牙齿和另一只手的配合下,拉扯着纱布打了个结。
除此之外,当他说完话站起身往外走时,他的腰腹上也新缠着纱布,与他身上这一处那一处的伤疤放在一起,看上去尤为触目惊心。
周显并东畿王军其他几位将领看着他从里间走出来,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汗珠和血迹,一时更加愤慨,低头行礼的同时不忘回头狠狠剜了跪在那的王凌云一眼。
谁知当他行至衆人身前时,看着他脚上布满泥尘血迹的靴子,已然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王凌云,却忽而扯开已经烂掉的嘴角,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麽?”萧云旗居高临下地冷视着他。
并非好奇,只是单纯的不屑。
他却答得很是认真:“我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更笑你齐殒肤浅短视,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好前程,实难堪大任!”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声嘶力竭,到最後几乎是用嚎啕尖叫的方式,冲着萧云旗目眦欲裂地发泄。
他知道他输了,只不过他知道的还是太晚了。
这是一场针对他一个人的诡计,他早知他为人保守,遇事容易瞻前顾後,力求谨慎稳妥,却还故意放他孤身一人执掌後厢军,故意迫他犯下这违抗军令丶怯战的弥天大错!
“混账!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周显见他仍不知悔改,甚至还想把错推脱到主公头上,当下更是又气又恨,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拎起他的领口,痛心疾首地大吼:
“王凌云,因为你,因为你龟缩壕沟,迟迟不肯驰援,我前厢军足足死了八百八十个弟兄!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肯早一步,哪怕只早一步,赶在城门被关之前带人杀进来,他们或许就不用死了!”
周显是个黑瘦黑瘦的中年汉子,乡里闹饥荒的时候,他常常连着几日吃不上一口饭,整个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和一对凸起的眼珠子,以至于後来哪怕日子好过些了,能吃饱饭了,他这凸眼的毛病也还是没好起来。
尤其是在生气动怒,情绪激动的时候,那双凸起的眼睛便越发鼓胀充血,看上去竟比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厉鬼还要狰狞惊悚。
王凌云被他这般怒目圆睁地瞪着,眼前不自觉便浮现起昨夜泌阳城郭周围垒砌的尸山血海。
八百八十人……
在战火纷飞的乱世听上去似乎并不是个多麽惊世的数字。
可像泌阳这样前後无天堑要塞的平原县城来说,单为了夺得此处而白白赔上这麽多条性命,还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任是谁人为将,都不可能不为此捶胸顿足。
更何况这些死去的将士里,大多数都是周显从他的家乡带出来的孤儿独丁。
当初带他们出来的时候,他答应过他们会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他们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带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和他一起落草为寇,又一起成了叛军。
眼看着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谁知道,竟在这小小一个泌阳倒下去这麽多人?!
周显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擡手照着王凌云已经面目全非的面门又是一掌,在他倒地之时,若非萧云旗使人将他拉住,只怕他再又要擡起一脚,踹在他的心口。
不想王凌云却还在嘴硬:“我当时只一心想,泌阳城门开得那麽轻易,怎知不是对手的诱敌深入之计?!若我真如你所说,贸然率军而去,死的何止那点人!我不过是在想如何周全所有人……”
“轻易?!主公和弟兄们为我们拿命搏出来这一线希望,你说轻易?!”
拉着周显的人听了这话,亦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反驳,“你从来都是这麽犹犹豫豫,前怕狼後怕虎,说白了就是怕死!怕死你还打什麽仗,当什麽兵!滚回你的王家,当你的公子少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