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相反的,则是寥落寂寞的窗内,阴影的灰色与角落的黑色融成环状,巨大的落差宛若一把锋利的刀刃,直勾勾地挑开人心中最寂寞的存在。
周潋光像是一道影子,悄然地来到那侧门之后。他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整个人与四周寂静的环境融为一体,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整齐的心跳声。
侧门内的声音道:“你为什么要骗人啊?装的还那么弱智……”
周潋光听见了风迅速掠过脸颊的声音,下意识跟着那道声音一哆嗦。
“……够了,我真的受够了,你真的跟泼妇一样……早知道就不跟着你混了。”哀怨的声音袅袅地缠住房梁,然后偷袭了周潋光的耳朵。
周潋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抱着胳膊,在心中偷偷忒了两声。
“不要你管,”这是萧昀的声音,“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别叫我再抽你。”
“分明是你有求于我……用我的时候,叫我宝宝,不用我的时候,叫我小贱贱……苍天呐,跟了一个渣男,倒了‘余生’八辈子霉啊。”
“肥鱼,我劝你嘴贱的话,最好有个限度……”萧昀的声音轻轻浅浅,不过在武学宗师周潋光的耳朵里却不会雁过无痕。
原来余生,是鱼生啊。周潋光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室内,漂浮着的四梨拍拍自己的肚子,哼唧道:“人家只是想劝你嘛,不要把宝贵的机会用在找这种无聊的答案身上,你用来联络一下宗门,救命之类的分明更好嘛。”
它猛地来了一个鲤鱼翻身,躲过了萧昀的袭击,不满地在空中游了几圈。
“何必在乎他是不是他呢?你分明知道答案的,不要陷入幽微之中。”
只求一段缘
“幽微?什么叫幽微,我没有陷入囹圄之中,我只是想求一个答案。”萧昀的声音里带着落寞。
这很重要,萧昀告诉自己,这很重要,那种感觉骗不了人,他就是他,对吗?而不是被这该死的瀛洲仙岛捏出来的一道幻影。
大肥鲤鱼的鳞片在烛光下散发着幻彩的波光,那是它独特的灵力,让它可以穿越时空,看见迷路人身上的每一缕、每一寸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因果线。
也正是这么独特的能力,才能让它冒险破开瀛洲法则的桎梏,传递出消息给远在大陆内地的皇帝。
而这么个能力,用一次、少一次,萧昀居然用这么宝贵的问题,问这么一个人尽所知的问题。
“萧昀,我要告诉你多少遍,周潋光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你自己亲眼看到的,连他消散的灵魂都抓不住一缕,你又何必苦苦求着那一个答案。”
四梨硕大的鱼眼中闪动着泪光。
“……不,我不信。”萧昀固执地咬着下唇。
四梨煞费苦心地劝解道:“你分明知道,这个周潋光,不过是瀛洲仙岛根据人的记忆所捏造的幻影罢了,你放纵一下就好了,何必认真呢?有必要认真么?”
“就算退一万步说,萧昀,你终将会成为仙人,周潋光再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时间对他的束缚,他总会死的,而你呢,一万年过去,他的后代都不知道断了多少代了,而你还活着!”
“长生是你注定的道路,而他却躲不过死亡的丧钟,”四梨像是一个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拍拍萧昀的头,“你们是两路人,以前有多甜蜜,以后就有多痛苦,而这——都是命啊。”
萧昀垂着头,似乎已经被四梨说服,又似乎在以这种倔强的方式反抗着这该死的宿命论。
命运啊,它苦涩如沙,被它驱使的人总是身不由己。
“我可以等,这一世陪着他,以后每一世我都能找到他,这处世界找不到,那就撕破此方桎梏,踏破万界,我总能找到他的。”
萧昀道,“我记得我和他的一切,我不会忘记,就算他忘了,那又如何?至少……至少我能找到他……”
“就算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四梨忍不住戳萧昀的心窝子。
萧昀脸上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就算。”
他生来是剑,而剑必定会有剑鞘,鞘在何处,剑在何处。
鞘毁、剑毁。
“……傻叉恋爱脑。”四梨嘟囔着声音低声骂道。
它抬头,便看见萧昀失魂落魄地在一旁站着,像是一把沉沙不知千万年的朽剑,浑噩着,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固执着,独守着徘徊不去的过往。
“你要气死我吗?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自卑模样,剑修的骄傲呢?你的骄傲呢?你的剑呢?”
四梨说到这里就忍不住气愤起来,“你的剑呢?为什么拔不出来了?为什么拿不住了?”
萧昀露出苦涩的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即使他站的笔直,比世间最锋利笔直的剑还要笔直,但四梨眼中,这把站着的剑已经断了,被他自己折断了。
“鞘都没了,剑怎么拔得出来?”萧昀说的轻声细语,却让一贯强势的四梨语凝噎。
“如果有可能,我宁可去当一个丹修,至少他一直念叨的生发丹和腹肌丹,我还能炼制出来,送给他。”
萧昀看向四梨:“你就告诉我吧,他究竟是不是他?”
四梨认命地闭上眼睛,嘴边两根须随着它游动的身形变长。
幻彩的波光粼粼地从它的鳞片上推开,浪花的影子拍打着它的鱼翅,鱼尾摇曳,带起一束束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周潋光沉默地站在门口,他伫立着,像是黑夜中的一道影子。
一道木门,沉默地隔绝开了两个世界。
是啊,他总会死的,而萧昀呢,他的未来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