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尚未变声的稚嫩童音,轻轻地应了一声。
男孩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
“我终于画好了……可以了……”
他像个做完手工课的孩童般,心满意足地甩了甩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掌,将指尖粘连着的碎骨烂肉与颜料残渣甩落干净。
而后,男孩蹦蹦跳跳地掀开沉重的兽皮帘幕,跑了出去。
清晨六点的西伯利亚,漫漫长夜早已过去。
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万道金色的晨光如利剑般刺穿密集的针叶林,将每一道树影都切割得清晰锋利。
然而,这片本该生机勃勃的泰加林,此刻却听不见哪怕半点鸟兽的声响。
像是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一般,周遭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古墓。
“妈妈!你看呀!我画好了!”
轻快的声音在死寂的林间荡开,男孩的视线落在了前方的落叶松上。
——妇人毫无声息。
她就那样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被长针钉在标本板上的火红色蝴蝶。
大片大片妖异如血的藤蔓花朵,已经彻底长满了她贴近树皮的半侧身躯。
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哪里是花。
男孩停下了脚步。
他呆呆站在原地,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面前这副惨绝人寰的死状。
直到很久之后,男孩才轻声嘟囔起来。
“……妈妈睡着了呀,好美好美……”
“没事的,妈妈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就好了……”
他走过去,抬起那只没有指甲的手,极其温柔地握住了母亲垂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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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清晨的刺骨寒风呼啸而过,将那些血红色的花瓣吹得簌簌颤动。
这具躯壳中最后一点残余的温热,也早已被风带走得干干净净。
没有皮肤阻隔的烂肉与白骨此刻贴在一起,触感滑腻冰凉得令人作呕。
可男孩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一般,只是兴奋地牵着母亲的手晃了晃,就好像那具悬在落叶松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对他而言真的不过是睡熟了的妈妈,只要他像往常一样牵着她的手轻轻摇一摇,她就会重新睁开眼,带着慈爱的笑容站起来,与他手拉着手,一同往前走。
“……妈妈,天亮了,没有会吃人的墨兽了……”
“大家都去哪了?他们是不是嫌我们太慢,已经提前进神国去了……”
“妈妈,你可要紧紧抓紧我呀……”
“奶奶说里面的风很大很大,会把没有翅膀的人一下子吹走的……”
“我们要一起去神国了……”
没有任何回应。
男孩也不在意。
他牵着母亲那只冰凉而毫无生气的手,慢慢转过身,仰起头。
泰加林尽头,炽烈的晨光将整片天际烧得通白。
对于那双天然缺少黑色素的虹膜而言,那片白实在刺眼,让男孩不由得眯起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蓝色眼睛。
风忽然停了,鸟兽无声,就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来了。”
他轻声呢喃起来,声音中混杂着孩童般的欢欣与信徒般的虔诚与安详。
“祂来了……祂真的来了……”
就在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光彩骤然褪去。
天空,彻底亮了。
。
1908年6月30日,60°55′N,101°57′E,通古斯河畔,清晨。
一个男孩的眼睛里,映出了一轮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