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老萨满洛缇亚拄着骨杖,从她身前缓缓经过,垂眸扫过一眼。
在洛缇亚看来,这个可怜的母亲不过是因为骤然失去了孩子、悲痛过度,才会显出这副痴傻呆滞的模样。
老人这一辈子阅人无数,却也没能从这副空洞的神情里看出任何异样。
或许是心底深处终究压着几分愧疚,洛缇亚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
那些说不清的安慰还是欺骗的话语在舌尖饶了一圈,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最后,老萨满只是转过头,淡淡吩咐了身侧的年轻猎人一句:
“行了,今日不必唤薇洛干活了,且由她去吧。”
丢下这句话,老人便拄着骨杖,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就这样,薇洛又在那截斑驳的石阶上枯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渐晚,才有族人急匆匆地赶来,告知她——
大部队已经彻底收拾妥当,必须立刻按照占卜所指引的方向,继续朝着神国迁徙。
也没去管棕色亚麻裙摆上沾着的泥污,薇洛有些僵硬地站起来。
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无声无息地跟在众人身后,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
六月的西伯利亚已经进入了短暂的夏季。
极高的纬度,使得这里的黑夜变得比白昼还要短暂得多。
凌晨两点刚过,天幕便已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渐渐泛出一种雾蒙蒙的惨白,像是什么发着光的东西即将从地平线下升起。
对于他们这群体内流淌着神血的异类遗民而言,这点微弱的光,便已经足够让他们将周遭那些张牙舞爪的林叶轮廓看得清晰无比。
而此时,泰加林的深处,本该跟随大部队迁徙的薇洛,正背着那个本该在祭坛上自生自灭的孩子,在泥泞的冻土上疯狂奔驰。
多年来一次次在黑潮中死里逃生的经验告诉她——只要自己带着孩子逃得足够远,只要更多的墨兽去追杀别处的族人,只要能生生熬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升起,他们母子俩,就能活下来。
“嗬……咯……呃……”
随着这一路的剧烈颠簸,被从黑熊皮中放出的男孩胸腔剧烈抽搐起来,将先前淤堵在气管与喉管里的黑红黏液猛地呕了出来。
那些混杂着胃酸与血块的粘稠体液,顿时全浇在了薇洛的肩膀与脖颈上,顺着衣领一路下滑,散发出一股类似于死鱼在烈日下暴晒过后的诡异恶臭。
可薇洛浑然不觉。
感受不到那股恶臭,感受不到脖颈上那黏腻的触感,感受不到自己背上背着的那个男孩究竟有多重。
薇洛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觉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一缕在墓丛中游荡的幽蓝磷火,轻得像是回到了当初从祭坛将男孩一路带走的时候。
那时候,本该漫长无比的路程,在她的感知里短得如梦一般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