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才一段时日不见,阿蓉却仿佛认不出眼前这个人了,家里那个做什么都很有干劲儿的阿娘如今像被抽去了魂一般。
阿蓉哭得眼泪糊满了脸,声音颤着:“都是我不好我要是在家,娘就不会一个人”
她哽咽着蹲下身,抓着牢栏,眼泪不住地落,“娘,我是阿蓉啊!你看看我,还有壮实你也不要了么?”
江翠娥原本空洞的目光这才终于落在阿蓉身上,听见“阿蓉”和“壮实”的名字,她的眼神有了些焦距,原本满是恨意的面孔慢慢松动,变成一种近乎凄苦的神情。
她欺身过来,声音发颤:“阿蓉啊,娘没办法,娘不后悔,他该死他不是人,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啊”
从县衙回来后,阿蓉整个人就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步履虚浮,一句话也不说。
柳掌柜听元香说了个大概,了解了些详情,知道是妻子杀了丈夫后一时间也有些震惊。
她斟酌着安慰,“这事儿虽大,可也不能急着下定论,以前有些女子实在被逼得没了退路,奋起自卫伤人后县里也有过轻判的例子,如今案子还没审清,咱们就先别自己吓自己。”
元香也连忙道:“是啊,阿蓉,家里还有壮实在呢,你得撑住。”
阿蓉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长长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点头,“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又看向元香,眼神里满是伤痛和疲惫,“我想回去,看看我弟弟。”
此时天色已黑,夜风中透着夏日的湿热与沉闷,街道上行人稀少,街边的灯笼也摇曳着微弱的光。
两个姑娘家深夜上路本不安全,柳掌柜原想着留她们在店里歇一晚,明早再走。
元香也急着回去,她心里挂念着家里的两个孩子,尤其阿允如今又不知去了哪儿,家中只剩他们兄妹几个,早上出门前还答应过要早点回去,这会儿不回去,怕二果三喜等得发慌。
柳掌柜见她们执意要回,便唤来店里的伙计,让他驾着马车护送她们回村。
深夜归家,元香家的堂屋还亮着灯,橘黄色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一抹温暖的光。
元香轻轻扶着阿蓉下车,回身朝宝瓷斋送她们回来的伙计道了声谢,又塞了十文钱过去,“劳烦了,大晚上的还牢房跑了一趟。”
那伙计一看还能得些赏钱,自是乐呵呵地应下,转身翻身上车,又赶着车马消失在夜色中。
二果三喜听见院外的声音立马开门跑了出来,
“阿姐!”他俩同时喊了一声。
元香正要说话,抬头却见金凤也在屋前站着。
金凤走上前解释道:“我想着你若今晚还不回来,就打算让二果三喜到我家去挤一挤,两个孩子独自在这儿,阿允也不在,我实在不放心。”
她说着,又注意到了元香身后的阿蓉,“阿蓉回来了啊?”
阿蓉脸色苍白,神情恍惚,轻轻点了下头。
元香走过院子,路过阿允住的那间屋子时,脚步不由一顿,忍不住朝那扇紧闭的门望了一眼。
屋里依旧漆黑一片,安静非常。
金凤站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阿允也真是的,说走就走,竟然连元香都没跟她说一声?
不过她嘴上还是宽慰元香:“他既说了过几日就回来,那多半是有事要办,阿允不是那种轻易说话不算数的人,你别太放在心上。”
金凤看了眼二果,二果接收到信号,阿姐出门后金凤姐就跟他们说了阿允哥现在突然走了,阿姐心里肯定不好过,让他们在阿姐面前别老提他走了的事情。
二果在旁边忙不迭点头:“我也觉得阿允哥一定会回来的!他还答应过要教我打水漂呢!”
阿蓉在院里扫了一圈,突然出声问:“壮实呢?他在哪儿?”
金凤立刻告诉她:“接去我家了,我婆婆帮忙照看着呢。”
阿蓉一听就要动身:“真是麻烦金凤姐了,我跟你去看看他。”
金凤听了神情微变,有些迟疑道:“阿蓉啊你先别着急,壮实这孩子,瞧着有些不对劲儿”
夜色沉沉,元香他们一伙儿人匆匆赶到金凤家。
屋里灯还亮着,这时赵阿婆他们都还没睡下。
“正等着你们呢。”赵阿婆开了门,连忙将元香她们迎进屋里。
阿蓉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壮实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背对着众人,一个人静悄悄地缩在那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了壳里。
“壮实?”阿蓉急切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握住弟弟的手,“我是阿姐啊,我回来了。”
壮实没有反应,依旧坐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一般。
阿蓉看他这样越发急了,连声唤着,又轻轻地把他整个人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壮实,壮实,是我!你看看我啊,是阿姐!”
男孩眼神空空的,呆呆地望着她,还是没开口说话。
赵阿婆叹了口气,走过来轻声道:“这孩子自从我把他接回来,就一句话也没说过,也不哭也不闹”
阿蓉眼圈愈发得红。
金凤在路上就听元香说了她们去了县衙牢房的事,此时心里还沉浸在“江翠娥杀了宋良贵”的震惊中,再看眼前壮实这副模样,更是皱起了眉头:“他不会是被吓着了吧?”
元香虽然也觉得不对劲,不过还是转头对阿蓉道:“阿蓉你先别急,等明儿一早带他去找大夫看看去。”
阿蓉望着弟弟那双空洞的眼睛,心口像是被针扎似的一抽一抽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