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暖灯温茶,褪去了会场的严肃刻板,只剩三人相对而坐,看似同窗叙旧,实则暗流暗藏。
服务员简单布好菜、斟满茶水后轻声退去,包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公务汇报的刻板,没有上下级的拘谨,孟清和率先端起酒杯,姿态松弛,闲话家常般开口,字字看似随意,句句暗藏机锋。
“一晃两三年,咱们党校三人组,如今齐聚黄原,也算难得的缘分。”
孟清和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扫过董远方与林静宜,语气平淡悠远
“官场干事,历来分两种路数。一种是破土开荒,敢破沉疴、敢掀旧局,不惧风雨、不畏人言;一种是修渠引水,顺势而为、规整秩序,稳住底盘、筑牢根基。”
简单两句话,便是最巧妙的隐喻。
董远方心中了然。
前者说的是自己,顶着全域施压、舆论围剿,执意彻查旧案、打破唐家盘踞多年的煤炭旧格局,是典型的破局之人。
后者,便是孟清和此刻主推的改革思路,不执着于持续破局反腐,而是收拢资源、规整体系、依托央企国资稳住大局,修平前路、稳固底盘。
林静宜心思剔透,瞬间听懂话中深意,却只是含笑不语,端杯浅酌,不接话、不表态、不站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中立分寸。
孟清和也不急于逼二人回应,自顾自继续娓娓道来,比喻愈通俗精妙,试探也愈隐晦精准
“我在南粤多年,最深的感触是,开荒固然有功,可若是只开荒、不规整,土地便会杂草丛生、乱象再起。黄原这些年的问题,根源不在没人破局,而在破局之后没人兜底、没人建制。”
“就像煤炭产业,私人资本野蛮生长、本土势力盘根错节,是杂草;彻底推倒重来、放任无序,也容易荒废土地。最好的方式,是引来良种、规整阡陌、统一耕作,靠规范的体系,守住长久安稳。”
话里的“良种”,指代的正是他极力引进入局的央企、国企资本;所谓“规整阡陌”,便是收拢民间资本、本土势力,由云同国资统筹把控煤炭资源的全新改革布局。
这番话,明着复盘黄原产业弊病,实则同时试探两人立场。
试探董远方轰轰烈烈掀翻旧势力之后,是否愿意收手维稳,接纳上面国资统筹的新格局,不再继续逆势折腾、打破既定秩序。
试探林静宜作为黄原本土成长起来的中坚干部,是否愿意跟上新任省委班子的节奏,摒弃本土圈层思维,配合全省统一的资源整合布局。
拉拢的意味藏得极深,没有半句直白许诺、权力绑定。
高手博弈,从不用直白利诱,只用趋势劝人入局,让人自行揣摩、主动靠拢。
林静宜沉吟片刻,浅浅一笑,话术圆滑周全,滴水不漏
“老班长在南粤深耕多年,见过大格局、大体系,看问题确实比我们立足本土看得更远。黄原的乱象,确实需要系统化规整,才能长治久安。”
她只赞同“规整秩序”的大局,不触碰“央企垄断、本土退让”的核心,表态稳妥,绝不越界。
孟清和目光落回董远方身上,笑意温和,静待他的回应。
全场气氛依旧松弛融洽,可无形之中,所有重心都压在了董远方身上。
董远方心知肚明,这是孟清和的摸底收官。
他既不能否定对方的顶层布局、公然相悖,也不能妥协退让、放弃自己深耕民生、造福本土的改革底线。
他端起茶杯,淡淡应声,语气平和却立场清晰
“开荒是为除弊,规整是为固本。但无论何种方式,最终的落点,都该是土地生利、百姓受益、地方安稳。”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承认规整秩序的必要性,接住了孟清和的大局论述;却悄悄守住底线,点明所有资源整合、体系改革,不能只为顶层统筹、资本垄断,最终必须惠及地方、惠及民生。
不反驳、不迎合、不站队,委婉避开了拉拢的陷阱,守住了自己的改革初心。
孟清和闻言,眼底微光闪动,没有再继续深挖话题,只是含笑举杯
“说得好,以民为本,方为长远。来,老同学,走一个。”
杯盏相碰,清脆无声。
三人脸上皆是同窗和睦的笑意,可各自心底,早已完成了一轮隐秘的立场试探、博弈摸底。
孟清和清楚了董远方看似随和、实则寸步不让的内核;董远方彻底确认,孟清和的国资整合布局,也是态度坚定、不容撼动;林静宜则稳稳站在中立地带,静观棋局变幻。
一场温茶浅宴,无半句锋芒毕露的交锋,却早已暗流奔涌,胜负分寸,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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