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郎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举手之劳而已。娘子快回去吧,外面冷。”
郑娘子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公子……明日若得闲,可来绸缎庄后巷,奴家煮些热茶谢你。”
刘七郎心中一跳,应了声“好”,便抱着七色獭转身走了。一路上,那七色獭在他怀中吱吱叫唤,像是在笑话他。刘七郎弹了弹它的鼻尖,笑骂道“小鬼头,你懂什么!”
却说次日,刘七郎到底还是去了钱家绸缎庄的后巷。郑娘子果然备了热茶和几样点心,两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说话。郑娘子见他穿的棉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破了,不由道“刘公子,你这一冬,就穿这一件袍子?”
刘七郎挠头笑道“我一个卖糖的,穿那么好作甚。”
郑娘子不说话了,低头喝茶,耳根却悄悄红了。过了几日,刘七郎收到一个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一件新棉袍,靛蓝色,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一枝小小的梅花。包袱里夹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那日丝线还剩些,便替公子做了件袍子,权当谢礼。”
刘七郎捧着那袍子,只觉得心口热乎乎的,连带着整个冬天都不那么冷了。七色獭蹲在他肩上,探着脑袋看那梅花绣样,忽然伸出爪子碰了碰,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夸赞。
从那以后,刘七郎隔三差五便去柳树巷走动。有时带着新做的糖人,有时带着七色獭去河里叼的鲜鱼。郑娘子也时常给他缝补衣裳,做些吃食。两人从说话都脸红,渐渐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杭州城的街坊们看在眼里,都笑说“刘七郎这是走了桃花运,那郑娘子手艺好人也好,正般配哩!”
第二年春天,两人在街坊邻里的见证下成了亲。刘七郎东拼西凑,将漏雨的瓦房翻修了一遍,郑娘子把积蓄拿出来添了几件家什,虽算不得体面,却也温馨。七色獭最是高兴,在新房里上蹿下跳,还不知从哪儿叼来一朵野花放在郑娘子枕边。
成亲后,郑娘子的绣活越好了,也不知是不是七色獭那七彩丝线的缘故,她绣出的花样总比别人鲜活,连钱家绸缎庄的东家都赞不绝口,给她涨了工钱。刘七郎的糖人摊也生意兴隆,他琢磨出新花样,把七色獭的模样捏成糖人,竟大受欢迎,每日能做多少卖多少。
夫妻二人一个卖糖,一个绣花,日子虽算不上富贵,却也红红火火。七色獭整日跟着他们,白天帮刘七郎看摊,晚上偎在郑娘子膝头看她绣花,时不时伸出爪子碰碰丝线,竟像是也要学一般。
这一日,正值端午佳节,杭州城里赛龙舟、挂菖蒲,热闹非凡。刘七郎的糖人摊前围了一圈孩子,他正忙着捏一只展翅的凤凰,忽听得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抬头一看,只见一队锦衣卫兵簇拥着一顶青呢大轿缓缓行来,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脸,正是杭州城里新来的藩王李元霸。
说起这李元霸,本是当今圣上的远房堂弟,生性跋扈,好色贪财。到杭州不过半年,便强纳了三个民女为妾,城中百姓对他又恨又怕。此时他坐在轿中,一双三角眼四处乱瞟,忽然定在了一个方向。
刘七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心头一紧——那方向站着的,正是来给他送午饭的郑娘子!
李元霸盯着郑娘子看了半晌,又转头低声吩咐了身边管家几句,那管家便点头哈腰地去了。刘七郎心下不安,收了摊拉着郑娘子便走,一路上总觉着背后有眼睛盯着。
果然,当夜便有人来敲门。刘七郎开门一看,竟是李元霸府上的管家,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道“刘七郎,我家王爷看上了你家娘子,特命我送来聘礼——白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明日便过门。”
刘七郎气得浑身抖,一把将那聘礼单子摔在地上“回去告诉你们王爷,郑娘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什么聘礼不聘礼,我刘某人不稀罕!”
管家脸色一沉“姓刘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家王爷看上的人,还没有弄不到手的。你若识相,拿了银子另娶个黄花闺女,若不识相……”
他话音未落,七色獭忽然从刘七郎身后窜出,对着管家就是一声尖利的嘶叫。那管家见它毛竖立,眼放幽光,吓得连退三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等着!明日王爷亲自来要人,看你们能犟到几时!”
说完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郑娘子从里屋出来,脸色煞白,却强作镇定“七郎,我……我明日便收拾东西,咱们连夜走吧。”
刘七郎握住她的手,只觉那只手冰凉抖“走?往哪里走?李元霸在杭州一手遮天,咱们又能逃到何处去?”他咬了咬牙,“你放心,我刘七郎虽是个卖糖的,却也豁得出这条命。他若真敢来抢人,我便与他拼了!”
郑娘子眼泪扑簌簌地掉“你莫说傻话……那李元霸府上养着百十号护卫,你一个卖糖的,拿什么与他拼……”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七色獭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忽然跳上灶台,用爪子扒拉那埋着瓦罐的砖块。
刘七郎愣了愣,将那瓦罐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那七颗明珠依旧完好无损,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七色獭跳进瓦罐,用嘴衔出一颗珠子,放在刘七郎手心,然后又衔出一颗,一颗又一颗,不多不少,正好七颗。
它抬头望着刘七郎,那眼神分明在说“用它们。”
刘七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攥着那七颗明珠,对郑娘子道“娘子,你且在家等我,我去去便回。”
郑娘子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刘七郎道“自古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七颗珠子我看得出来,绝非寻常之物,我拿去寻个门路,兴许能求个贵人相助。”
他说罢便出了门,直奔城中最大的当铺。那当铺掌柜是个识货的,见了明珠眼睛都直了,颤声道“这……这是鲛人泪啊!百年难遇的宝贝!”当即开价三千两银子。
刘七郎摇头“不卖。我要见杭州知府。”
掌柜的一愣“见知府大人?这……这怕是不容易……”
刘七郎将一颗明珠放在柜上“这颗珠子送给掌柜的,只求您替我递个话。就说有人献宝,但求知府大人一见。”
当铺掌柜见那珠子价值连城,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便派了伙计去知府衙门通传。第二日一早,杭州知府王大人便在府中见了刘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