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青一带水萦山聚,灵脉欣荣,万物生发,奇妖异兽丶山精水怪无数。
不同於中州人对妖的退避三舍丶谈之色变,黔青人向来信奉「万物有灵」,认为妖亦是天地灵气化育。黔青人会将千年的大妖奉为神明,有的甚至会将妖作为民族的图腾,许多部族与妖灵精怪相处得极为融洽。
但像春桃一家这样,将一只剧毒的蛇妖当亲生孩子般养在家里的,属实少见。
一来,妖本生於山野,生活习性与人多有不同,二来,幼妖难以控制自己的妖力,难免有伤人的风险,何况是只本就剧毒的蛇妖。
阿爹这时从门外走了进来,将一个黑色的瓦罐放在案板前,和阿娘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麽後,就又往楼上去。
「阿钺,你阿爹给你把晚饭带回来了,我给你洗洗泥巴再吃哈。」
阿娘端着那黑瓦罐朝水槽走去。
什麽食物还要装在瓦罐里带回来啊。
灵归坐在红木长桌前一边托着腮,一边看着屁颠屁颠跟在阿娘身後跑前跑後的小鬼若有所思,筷子在饭碗里一下下扒拉着。
「春桃,发什麽呆呀,快吃饭。」
阿娘不知道什麽时候走了过来,将一勺浮着油花和香葱的红酸汤浇在春桃没扒拉几口的米饭上,每颗饱满的米粒都浸润在浓郁鲜亮的红色汤汁中,微酸的清新果香丶鱼鲜味和姜的热辣气息一股脑儿地直达鼻腔,再洒上一把干煸焦香的糊辣壳,盖上一片儿嫩滑的鱼片,把灵归香到迷糊。
灵归不禁又一次感慨冥河莲造梦技术的登峰造极,连味觉嗅觉都如此真实。
灵归哼哧哼哧地就着酸汤鱼和腌萝卜下了半碗米饭,其间不忘盛赞阿娘的手艺。
「太好吃了阿娘,我要吃两碗米饭!」
「春桃姐姐,你今天怎麽比阿钺还能吃呀。」只见桌子下拱出个毛绒绒的黑色脑袋,小鬼爬坐上木长凳,满脸天真地歪头问。
废话,她自打进山以後就没再吃过东西,早就饥肠辘辘了,在哪里吃不是吃,她觉得这梦里的饭菜也是有滋有味。
「吃你的吧!」灵归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小鬼饱满的脑门。
小鬼悻悻地喔了一声,随後乖巧地坐在桌子前等待阿娘把自己的晚饭端上来。
「这麽好吃的酸汤鱼,你不尝一口?」
灵归沿着碗吸溜着酸辣的汤汁,一边把一块裹满辣椒的鱼肉塞进嘴里,一边问道。
「啊?春桃姐姐,我不能吃这种香料很重的食物,你不记得啦?」
「差点忘了你有异食癖这事儿……」
「春桃姐姐,什麽是异食癖呀?」
「小孩子家家的,别什麽事情都打听。」
「阿钺,你的晚饭来了!」
阿娘在灶台前鼓弄了好一阵,终於把一个比脸盆还大的陶碗端了上来。
灵归好奇地朝那陶碗里望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属实将她吓了一大跳。
只见那碗中是黑乎乎丶血淋淋蠕动的一团,乍一眼分辨不清是什麽,仔细一瞧,血淋淋的是蛇胆状的还在抽动的肉块,黑乎乎的丶咯吱作响的,是各种小蝎子丶小蜈蚣丶小蟾蜍混合纠缠在一起。
呕————灵归扶着桌角开始乾呕了好几下,觉得连刚刚的酸汤都不香了。
她原本以为吃生肉这件事已经足够离谱和恶心,没想到小鬼平日里吃的更是恶心加倍。
「春桃姐姐,你…你这是怎麽了?」小鬼连饭都顾不上吃,连忙去搀扶乾呕的灵归。
「快吃,快吃啊阿钺。」
此时的阿娘却好像无视了被恶心得满脸菜色的灵归,自顾自地催促着嬴钺快吃饭。
「你…你平日里都吃这些东西吗?」
「阿钺平时吃肉。」
「那你今天为什麽要吃这些东西?」
「不是阿爹阿娘说的吗,阿钺现在到了长毒牙的年纪,要食五毒之物,才能快快长好毒牙。等阿钺的牙长齐了,就可以保护春桃姐姐和阿爹阿娘。」小鬼认真答道。
「…………那你不许在我面前吃,我恶心得慌!」
灵归此时早已没了吃饭的兴味,眉头紧蹙着扒拉着碗里剩下的米粒。
这时,灵归突然发现,阿娘似乎变得很不对劲。只见阿娘双目呆滞着站在饭桌前,眼神空洞地盯着小嬴钺,一直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快吃啊阿钺,快吃啊阿钺,快吃啊阿钺,快吃啊阿钺…………」
阿娘重复地念叨着这一句话,就好像,如果小鬼不吃下这团虫子,她就无法做出其他动作一样。
灵归轻轻地叫了声:「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