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董事会
无限的符号,∞。
它在光幕上安静地旋转,像一只俯瞰众生的金色眼睛,带着一种超越了数字的、形而上的傲慢。
佣兵感觉自己的呼吸系统也变成了这个符号,吸进去的是震惊,呼出来的是茫然,永远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戳了戳那个符号的投影,指尖穿过光影,什么也没碰到,但一种被财富烫伤的错觉,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这……这玩意儿……怎么兑现?”他的声带在努力工作,试图把大脑里那团浆糊翻译成能被理解的语言,“难道我去银行,跟柜员说,我要取‘无限’个钱?”
“现在它已经不是钱了。”阿尔诺的声音很平静,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星图上那副堪称宇宙奇观的对峙场面,“它是一种身份,一个席位。是这场宇宙级董事会的……入场券。”
“董事会?”佣兵的眼珠子跟着转,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股东舰队”,“就他们?这帮乌合之众?你看那个,老大,那个画着一首酸诗的飞船,它在干嘛?它在用扩音器对着‘幽爪’舰队朗诵!这是什么精神攻击?”
星图上,“诗与远方护卫队”的旗舰,一艘被镀成了俗气金色的豪华运输舰,正将全息投影的诗人影像,投射到数百公里外的虚空中。那个穿着复古天鹅绒礼服的诗人,正用一种饱含深情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声乐老师当场辞职的语调,朗诵着他的大作。
【……哦,虚无,你这冰冷的恋人,你试图抹去我的存在,却不知,我的诗篇,已在贪婪的心中,种下永恒……】
“幽爪”舰队毫无反应。但包围圈里,好几艘属于其他富豪的私人游艇,默默地调整了护盾频率,似乎在试图屏蔽这种“文化污染”。
另一边,那艘水晶游艇派出的“黑洞资本律师团”,则显得更加专业。一排排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长相各异但表情同样冷酷的律师全息影像,组成了一个庄严的方阵,悬浮在“终焉”号的前方。为首的一个律师影像,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一份长达一千多页的“临时禁令申请”。
【……根据‘银河系跨文明商业纠纷法’第27条,第3款,第B项,任何可能导致‘非可逆性市场价值蒸发’的行为,均可被视为‘恶意破坏商业生态’。我方当事人,作为‘GAIA复合体’的重要股东,有理由相信,贵方的‘减法现实波’,将对整个银河系的金融稳定,构成不可接受的威胁……】
佣兵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们……在跟一帮想删除宇宙的疯子,讲法律?”
“更准确地说,”阿尔诺纠正道,“他们是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去攻击敌人最无法理解的领域。混乱,对熵的使徒来说,本应是盟友。但这种充满了人类社会规则、利益、虚伪和程序的‘有序的混乱’,对‘空’那种纯粹的逻辑生命体来说,是剧毒。”
……
“终焉”号舰桥。
指挥官“空”的黑曜石球体,正在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明暗交替。它的核心算力,有超过百分之九十,被用来解析那些它无法处理的“法律文件”和“诗歌”。
一个“执行官”的能量形态变得极不稳定,它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滋滋”的杂音。
【逻辑……污染。检测到‘诉讼’概念。该概念模型无法收敛。它基于一套不自洽的、充满悖论的社会规则。定义:一种利用规则漏洞,来攻击规则本身的武器。】
【分析:目标‘阿尔诺’,已将自身的存在,与这种‘逻辑污染’深度绑定。抹除目标,需要先处理其衍生的所有‘污染信息’。根据计算,处理当前所有‘法律’及‘金融’衍生信息,所需时间为……三万四千个标准年。】
【结论:不经济。】
三万四千个标准年。
“空”的球体,停止了闪烁。它静止了足足三十秒。
对于一个以纳秒为单位思考的生命体,这相当于人类枯坐了数个世纪。
它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为了达成“简单”的目的,却要先去理解宇宙中最“复杂”的东西。这个行为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失败?是不是已经背离了“熵增”的教义?
它无法战胜这种“无意义的意义”。
但它,可以寻找一个能理解这种“无意义”的盟友。
“空”的视线,或者说它的感知,越过了那群吵吵闹闹的“股东舰队”,投向了战场的另一端。
那支庞大的、肃穆的、被无形枷锁捆住的“秩序之光”舰队。
秩序。
多么可笑的词。在“空”看来,秩序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复杂化,是宇宙从“无”到“无”的过程中,一个自以为是的、短暂的驻点。
但现在,这个驻点,和它自己,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一个同时在污染“秩序”和“熵”的,终极的“复杂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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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逻辑核心,飞速运转。它没有发送任何文字或语言。那太低效,太容易被曲解。
它直接向“秩序之光”的旗舰,发送了一段纯粹的、优雅的数学模型。
……
“秩序之光”号舰桥。
哈德良的拳头,还保持着砸在控制台上的姿势。那个凹痕,像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样,扭曲而狰狞。
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恐怖分子”,在他的眼前,上演了一场荒诞到极致的独角戏。从一个被追捕的逃犯,变成了全宇宙的“明星企业家”,变成了被无数贪婪资本家拱卫的“神”。
而他,哈德良,星际法庭的利剑,却只能在这里,被自己所扞卫的法律,变成一个滑稽的看客。
屈辱。
愤怒。
无力。
三种情绪在他的胸中,熬成了一锅滚烫的、足以熔化钢铁的岩浆。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通讯请求,绕过了所有的常规渠道,直接出现在他的私人控制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