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楚涔从车上爬起来,脑袋探出棚子,趴在栏杆上透气。
“叔叔,我们什麽时候到朝前村呀?”小楚涔只去过一次朝前村,不太记得村庄的位置,但应该是往这个方向。
“估计还要三个小时,这才刚进山没多久呢。”
白鹿山幅员辽阔,山头一座接着一座,学校在山脚,越往山里去,道路越颠簸。
他们刚进山,周围还有不少三轮车和赶集的叔叔阿姨。
林老师说今天晚上可能下雨,如果傍晚能到朝前村,那他就可以赶在天黑之前到家,如果不凑巧下起雨,他包里还有手电筒和雨衣,应该能坚持到家。
小楚涔想到晚上就能见到外婆,嘴角忍不住上翘。
“胡俊”从後视镜里看到他的笑脸,来了兴趣:“上次你外婆送你上学的时候,叫你岭岭吗,是不是小名。”
小楚涔点头:“岭岭是外婆给我起的小名,同学和老师们喊我楚涔。”
“怪不得。”“胡俊”又问,“你爸妈是不是也出去务工了。”
岭岭点头:“他们在海城。”
“跑这麽远,海城可是个大地方,那他们多久回来一次啊。”
岭岭低下头板板手指头:“不知道,我上一次见到爸爸妈妈是过年的时候。”
“这样啊。”“胡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平时家里只有外婆一个人照顾你,她挺辛苦的。”
“嗯,所以岭岭不想外婆来接。”
小楚涔家里也有一辆电动三轮车,但外婆腿脚不好,十几公里的山路太崎岖了,她上次送小楚涔去学校还是和同村拼车过去的。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小楚涔想起件事,问他:“叔叔,你是叫胡俊吗?”
闻言,“胡俊”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是啊。”他从车子下面拿出瓶水,反手递给小楚涔:“喝点水,睡一会儿吧,等快到了我再叫你。”
“好。”小楚涔退回车里,喝了口水,忍不住打了声哈切,瞬间有了困意。
他半眯着眼躺在垫子上,昏暗的车棚随风晃荡,细碎的阳光在眼前打转,小楚涔感觉自己被丢进了摆钟里,身体不受控制左摇右晃,意识像只迷了路的鸟儿,在狭小的棚子里打转,找不到回去的路。
徽州的山离天很近,无云时,天清气爽,有云时,天底气沉,尤其云层一厚,棉花似的压在头顶,让人喘不上气,格外压抑。
三轮车驶出平稳路段,沿着干瘪的泥巴路,往山上去,离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远。
小楚涔睡眠很浅,总感觉胸口闷得慌,在车上来回翻身。
恰巧这时,轮子撞上一块石头,三轮车猛地往上一颠,小楚涔脑袋撞上铁皮,疼得一下醒了。
“叔叔到哪儿啊。”小楚涔揉了揉脑袋,睁开眼一片茫然,棚子里灰扑扑的,外面的天也暗了。
“胡俊”没有想到他会这个时候醒,脚下不小心踩歪了,整辆车往右边一斜,差点翻过去。
“你怎麽醒了。”他语气里有些怪罪。
小楚涔拉开棚子,看到一大片草地,左瞧右瞧也没瞧到村庄的影子。
“这是哪儿?”
“前面就快到了,你别乱动。”他呵斥道。
陈家村和朝前村由一条河相连,而这里除了草和树什麽都没有,小楚涔警觉起来:“这不是去朝前村的路,叔叔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这条路最近,马上就到了。”“胡俊”扭头看他,双目露出凶光,“你赶紧坐回去,这周围有野兽,当心给你一口吞了。”
小楚涔在山上生活了五六年,从来没见过野兽,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在吓唬他,也意识到他有问题,但四周荒郊野岭,就算逃跑也回不了村子。
小楚涔迅速冷静下来,他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小心翼翼问:“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了,前面就是村子了,叔叔不会骗你。”他说得很靠谱,但往前根本不是去村子的方向。
小楚涔想起来,青草地是放牛羊的地方,奶奶以前来这里割过猪草,而村子就在青草地的背面。
“叔叔我想上厕所。”小楚涔捂着肚子说。
“胡俊”加快速度:“憋着,没多远了。”
小楚涔忍了几分钟,等三轮车上坡後,视野开阔了不少,他远远看到一座小桥,如果能找到小河,就能找到回村的路。
“叔叔,我实在憋不住了,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乱跑。”
“胡俊”也不是个聪明人,觉得小楚涔单纯好骗,没多少心思,正好他自己烟瘾也犯了,于是将车停在半道上,让他在旁边解决,不许离开视线。
“谢谢叔叔。”小楚涔下了车,跑了两步蹲到一块大石头後面脱裤子。
“胡俊”下车点了根烟,四处张望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疏忽了对小楚涔的看管。
趁着这几分钟的间隙,小楚涔撒开腿朝另一个方向撒开腿奔跑,他虽然身体不好,但从小就跑得快,一溜烟的功夫跑出好几百米,等男人发现孩子跑了,小楚涔已经快看清石桥了。
“妈的,死孩子。”“胡俊”来不及上车,掐掉烟奋起直追。
青草地并不像看上去那麽安全,里面有泥坑有石头,小楚涔跑了没一会儿,双腿被刮出好几道血口子,鞋子好像也磨破了,每一步都像在钝刀子上奔跑,疼得龇牙咧嘴。
此时,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握住了厚实的云层,变着法儿扭挤乌云,转瞬间,豆子般的雨滴倾洒而下,山脉湿了,路也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