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过去,岭岭依稀能辨认出他的眉眼,他没有从中感受到恶意,身体却控制不住抗拒除父母以外的所有触碰,他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自己确实生病了。
岭岭不想生病,生病就见不到外婆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奇怪的情绪,朝霍尽琛点点头,低下头抱着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这次卫生间同样留了一条小缝,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从中刚好能看到彼此。
氤氲的水雾朦胧了面容,却将那双眼睛洗得澄净。
霍尽琛想起事发那天落进楚涔眼底的雪,冰冷的结晶转瞬融化在琥珀,看得人心都凉了。
岭岭和楚涔都不该承受那样的痛苦。
岭岭见霍叔叔看着自己发呆,朝他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和楚涔相比,岭岭的小动作很多,是个外表内敛丶心思活泼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最讨人喜欢,也最容易接近。
霍尽琛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希望自己想多了,没有表现出来。
很快,岭岭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乖乖坐在椅子上,让霍叔叔帮他吹头发。
霍尽琛很认真地避开了他的身体,将头发捧在掌心,一点点仔细吹开干,岭岭舒服地哼了哼,歪着脑袋昏昏欲睡。
“吹好了,岭岭睡觉吧。”
“好。”岭岭拢了拢衣服,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霍叔叔可以陪我吗?”
“可以,叔叔等你睡着再走。”
岭岭弯起嘴角,隔着被子握住霍尽琛的手臂,乖巧地说了声“晚安”。
“晚安。”
霍尽琛心都快软化了,但越是这样,那股不好的预感就更强烈。
排斥触碰是自我防御机制的一种,和讨厌白衣男人一样,不应该是快乐的岭岭所该有的表现。
而且岭岭的戒备心并不重,这种单纯善良的性格在缺乏保护的情况下,很容易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霍尽琛希望自己想多了,但有苗头在,他得查下去。
——
岭岭入睡後,霍尽琛派人调查了十六年前,徽州陈家村的村民资料。
生活在那儿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能干体力活的青壮年只有十几户人家,也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人。
去年国家推动乡村改造,村子里不少人搬去了镇上,其中也包括外婆家的两户邻居。
霍尽琛想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但时间过去太久,他们也记不清楚,只有第一个冲进去的大娘还记得一些细节。
出事时,两人并没有躺在床上。外婆背靠床沿坐在地上,岭岭则趴在她的腿上,高烧不退。
她当时没有发现外婆已经死了,把祖孙俩抱到床上,才注意到外婆的後背已经发烂了。
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掉落在地上,外婆可能是因为没来得及吃药,突发猝死。
那个时候岭岭刚放暑假,打算在学校把作业做完才回去,所以家里只有外婆一人,邻居们要麽因为大雨闭门不出,要麽带孩子去城里玩,没人能帮上外婆,这才错过了最佳救助时间。
但这种突然性的猝死,就算有人在旁边也帮不上忙。
村里人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没告诉楚父楚母,只说老人是寿终正寝。
霍尽琛继续问她,岭岭有没有其他异样。
大娘记得,岭岭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整个人脏兮兮的,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
但大雨天,孩子在路上摔跤很正常,她也就没多想。
“学校到家有多远。”
大娘回答:“大约有十六公里的山路,学校那年买了几辆三轮车,能帮忙把孩子送到村口,然後沿着村子里的石头路,差不多走两公里就能到家了,这段路孩子们都走习惯了,没什麽危险。”
“不过……”她突然想起件事,“当时,我家成仔和岭岭一样,都打算做完暑假作业再回来,但岭岭比成仔晚两天到家,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起来去陈嫂子家看看,结果这一看就出事了。”
霍尽琛:“你知道岭岭晚回家的原因吗?”
大娘不知道,问儿子还记不记得,成仔有一点印象:“他好像生病了,老师让他在学校休息两天再回去,具体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成仔比岭岭大一岁,两人的班级不在一层楼,一般只有坐车回村的时候,才说上几句话。
“不过我记得那几天我跟妈妈在晒谷,天气预报三天後才会下雨,岭岭就算晚两天回家,也能赶在大雨前到家,没道理衣服会湿啊。”
成仔当时年纪小,大娘没跟他提过这件事,现在两人把细节说起来,才发现问题所在。
岭岭如果真的生病了,不可能走十六公里的山路回家,肯定有人送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