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知叶早已听明白,夏蝉没认清水下的人,记忆也还是稀里糊涂,半梦半醒地试探着某种危险的真相。
戚知叶年少入仕,为了撑起戚氏这将倾的大厦,走了最危险最得罪人的官路。
一开始进贼曹,因为身份的缘故,每每查的案子审的嫌犯都与世家大族有关。利益纠葛如树根虬结,无论怎么做事都会惹来憎恶忌惮。
遭受偷袭刺杀复仇……也很正常。
他身上的伤,当然不比戚知夜多。但遭遇的危险,同样凶恶。
九年前,上巳节,萧氏族人暗中设局,勾结破冈渎水匪,神不知鬼不觉劫走了出游的戚知夜与夏蝉。他俩应当经历了格外凶险的一天一夜,毕竟送到家里的假信,以及送到戚知叶手中的勒索信,全都是戚知夜亲笔所写。
彼时戚知叶正在破冈渎附近水门巡查。匪徒向他索要五箱金银绢帛,还要他独自赴会,否则就杀死戚家幼子。
戚知叶当然不会单独前往。他紧急筹措钱财,带了擅长凫水的兵卒,意在救人的同时将水匪一网打尽,审出背后凶手。
但他也知道此举甚险,极有可能葬身破冈渎。事实上,当他把人救回来,家中至亲也觉换命之举理所应当,甚至还怪罪他牵连兄弟。
在破冈渎看见夏蝉实属意外。混乱中被夏蝉救了一次,更是出乎意料。毕竟,在他印象中,这位小娘子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每每撞见都不肯抬头看。
她救他,他也救了她。回程时,他为她请了治伤的女医,还动用人脉,重金求来能够祛疤的膏药,确保她后背被鱼钩撕烂的皮肉能恢复如初。
她的伤的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段生死相救的记忆,也没留在她身体里。
因为厮杀场面过于惨烈,夏蝉把破冈渎的事情全都忘记。
现在她想起来了,只想起来零零碎碎的画面。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只敢似真似假地试探。
还不如全都记起,彻底毁灭。
戚知叶怀着倦怠的心绪,真假掺半道:“的确是我为你挡箭。你问我为何之前隐瞒水匪这事,我并非有意为之,你当时受惊忘事,我何必刻意提起,再让你想起不愿回顾的往事。至于什么表妹表姊的,你不提我都没注意,口误罢了。”
他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身份。
只要夏蝉再追问一句,再问一句便罢,他不会再说谎,什么真相都不再被掩盖。
但夏蝉没有问下去。
她站在了真相边缘,徘徊不定地,收回了试探的脚。
“这样啊……”夏蝉笑一笑,抱住戚知叶僵硬的腰身,耳朵贴在胸前,听见闷重但清晰的心跳,“阿夜真厉害,当时那么凶险,还能赶着游过来救我。”
她终究将这桩事按在了戚知夜身上。
也只能是戚知夜。
不然的话……现在她抱着的人,岂不就变成东院已死的亡魂了么?
而她的阿夜,又能在何处呢?
夏蝉拒绝如此荒谬的推断。
“你是阿夜。”她小声说着,密匝匝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我当然认得你的。”
被拥抱的青年颓了肩膀,脊背弓起,仿佛再次被淬火的利箭贯穿身躯,痛得血肉模糊。
……
次日夏蝉再次起晚。陈忍冬来看她,蔫头耷脑地跟她赔罪,说自己不应该乱跑乱跳,害她跌进池塘。
“你当时真是吓死我了!”陈忍冬心有余悸道,“直直地在我面前跌下去,也不见怎么挣扎,幸好我会水,把你捞上来,拍了好久才逼你吐出水来。人抬回西院,睁了两次眼,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我们讲话……我都要死过去了。”
夏蝉对此毫无印象。
只能跟着道歉。
“好在你今日气色不错。”陈忍冬挽着夏蝉的手,唉声叹气,“若你有个闪失,我怕是要给你赔命,与你做一对殉情的鸳鸯。”
这人说话真是嘴上不把门。
吊儿郎当的,有几分纨绔之气,却并不轻浮。
夏蝉觉着挺有意思,弯弯眼睛笑起来:“我才不要和你殉情,我已嫁人了。”
提及嫁人,陈忍冬东拉西扯:“你这屋子也不像个成亲的样子,倒像是女儿家的闺房,瞧不见什么男子用具……我没见过表兄,他过得这般简朴么?”
夏蝉没觉得阿夜简朴。
但他的确不爱在房里留东西,每天早晨都走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这几天,来了亲戚之后,更是晚归早走,连放在她枕头底下的剑都拿走了。
陈忍冬凑过来撞了下她的肩膀,鬼鬼祟祟问:“阿姊,我听说你与表兄是自幼相识,情深意笃……你们如今过得怎样?快跟我讲一讲,等我被许了人家,也学学你们的相处之道。”
夏蝉还没跟哪个姊妹这么亲密过。
不过,她小时候也见过,娘亲的家里人有时候过来小住,时常躲在卧房里碰头咬耳朵,聊些她听不懂的话,而后面红耳赤地笑起来。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闺房密话!
夏蝉的脸腾起热气,揪住陈忍冬袖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他一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