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拽了拽丹橘的衣袖,声音软得像是浸了蜜“好丹橘,再搬一盆冰过来嘛,就多一盆。”
丹橘端着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写满了无奈。
她俯下身,耐心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娘娘,您现在可是怀着身子的人,受不得凉。
这殿里四个角落已经摆了两盆冰了,真真是够了。”
她边说边朝旁边努了努嘴,“再说了,我跟小桃一直在这儿给您扇风呢。”
盛明兰不依不饶,手指在丹橘袖口上绕来绕去,下巴微微扬起,嘴唇嘟着“我怀着孩子怕热嘛,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丹橘最受不住盛明兰这副模样,嘴角刚松动了一下,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贾玷跨进内殿,目光扫过主仆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行。
你磨破嘴皮子,丹橘也不敢答应你。
朕说了算。”
盛明兰脸上的柔软瞬间凝固,那股子撒娇的劲儿像被风吹散的烟,转眼就没了影儿。
她直起身,眼里透出几分恼意,把一肚子火气全泼向站在门口的男人“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语气里连半分遮掩都懒得做,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贾玷非但没动怒,眼底反而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就喜欢盛明兰这副不设防的样子,真实得让人心痒。
可盛明兰下一秒就清醒过来,舌尖咬住了自己的话,心里猛地一沉。
她撑着笨重的身子,双手扶着肚子,作势要行礼“陛下恕罪,臣妾也不知怎么了,自从有了身子,这脾气就不听使唤了。”
贾玷两步抢上前,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扶住“明儿,你这是做什么?你身子这么重,朕难道还会计较你几句话不成?”
他这话本意简单——一是怕她行礼闪了腰,二是想告诉她,自己不在意她方才的无礼。
可盛明兰的耳朵里,这话落地的声音却变了味道。
她唇角的笑一点点收起来,眼波闪了闪,垂下头,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声音温顺得像在念一份奏章“是,陛下宽宏大量,对臣妾一向疼爱有加,自然不会怪罪臣妾。”
贾玷愣了愣,等品出她话里那层疏离的滋味,眼神也暗了几分。
他掏心掏肺地待她这么久,可她却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每次眼看就要把心门推开一条缝了,但凡闻到一丝不对劲的风声,她就立刻把门闩插死,缩回那堵厚厚的墙后面去。
坤宁宫的空气突然凝住了。
盛明兰的视线落在门槛外那两道身影上,竹青色的裙摆和明黄龙袍紧挨着,像画师不小心泼洒的颜料,刺得人眼眶酸。
她手里还攥着丹橘塞过来的那盘荔枝,白瓷盘沿托着圆润的果肉,冰凉透过指尖渗进骨髓。
小桃僵在台阶下,喉头滚动了几回,挤不出半个字。
贾玷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林黛玉的髻,直直望向门内。
盛明兰瞧见他唇线绷紧,眉骨下那双眼睛映着午后日光,却比腊月的井水还冷。
“你……”
盛明兰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生疼。
林黛玉的手还搭在贾玷小臂上,指节纤细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微微侧,露出半张脸,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张扬,少一分又不够分明。
盛明兰忽然觉得腹中的孩子踢了她一脚。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粗布寝衣下隐约能看见青筋跳动。
丹橘的手适时扶上她的腰侧,掌心温热,带着催促的力道。
“娘娘,荔枝要化了。”
丹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了什么。
荔枝确实要化了。
水珠顺着盘沿滑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盛明兰盯着那些水痕,脑子里却映出另一幅画面——三个月前,扬州来的信使快马加鞭入宫,那时贾玷正亲手剥荔枝喂她,说江南的贡品今年格外甜。
原来甜的不是荔枝。
小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哽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出一道白印,“娘娘……娘娘她……”
“朕知道。”
贾玷的声音平整得像熨过的绸缎,没有一丝褶皱。
他抽回手臂,林黛玉的手便悬在半空,像断线的风筝,“皇后怀有身孕,应当好生歇着。”
他说完转身,靴尖碾过青砖缝里冒出的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