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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跨前半步,喉咙里翻出一阵急促的声响“娘娘,您这话老奴不爱听。”
他声音颤,眼眶已经泛了红,“当年要不是您从那一队官兵手里把老奴拖出来,老奴这副骨头早就扔在乱葬岗上喂野狗了。
从那天起,老奴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娘娘在哪儿,老奴的命就在哪儿。”
他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节白,目光猛地扫向帘子后面传来细微动静的方向——那是小皇子睡醒前翻身的声响。
“小殿下还这么小,娘娘一个人带着他走,路上万一……老奴想想都觉得后脊梁凉。”
老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闷雷似的执拗,“主上那边肯定会查,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老奴这张脸上早就写满了嫌疑两个字。
但那又怎么样?主上不是那种不讲理就砍人的性子。
大不了多派几双眼睛来盯着这铺子,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这客来酒馆,从地窖到阁楼,从酒坛子到账本子,哪一处不是老奴一根钉子一根钉子钉出来的?伙计是咱们的人,街口巡夜的是跟老奴喝了十年酒的兄弟。
就算主上搬来一队侍卫,他们也瞧不见这铺子底下藏着什么。”
老金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柔和下来“娘娘就安心住着。
等老奴把塞外那条路探清楚了,寻个稳妥的向导,就送娘娘和小殿下过去。
天大地大,到了那边,谁还能把手伸那么长?”
贾元春低垂着眼睫,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影。
她唇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眼底却有一道极快的暗芒闪过,像是水面底下游过一条蛇。
可惜老金正低头用袖子擦着桌角的水渍,什么也没看见。
等她再抬起脸时,眉眼间已经铺满了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笑意。
她望着老金,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到骨子里的郑重,开口时声音柔软的像是刚沏出来的春茶“老金,你这份情意,我记在心里了。
你懂我,懂一个做母亲的人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那朵荷花“这辈子我欠你的,怕是还不了了。
若真有来世,元春愿意替你牵着马,在门口等你回来——你常说的那个词,结草衔环,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老金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腮帮子上的肌肉抖了两抖,眼眶里的热泪终于兜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他“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出一声闷响“娘娘,您这是要折煞老奴啊!您嘴里那个词,老奴哪里担得起?当年要不是娘娘伸出那双手,老奴早就烂在泥里了,哪还有今天替娘娘跑腿的福分?”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得几乎断成几截“要说什么结草衔环……那也是老奴,替娘娘去衔那个环,替娘娘去结那个草!”
老金这番举动,贾元春心里是满意的。
可要说这人有多忠诚,她压根不信。
他真正的主子是贾玷,如今却倒戈来帮她和皇子煜,光凭这一点就能断定此人绝非什么忠义之辈。
他口口声声念着她的恩德,可那所谓的“救命之恩”
,说穿了不过是当年他犯了事,她伸手从夏守忠那儿把他捞出来——从死罪换成了二十杖。
也不知道这老家伙脑子里装的什么,竟觉得自己对他格外厚待。
如今他竟敢说爱慕她。
真是荒唐。
她曾是德妃,位列四妃之尊,天下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连九重宫阙里的至尊,也曾被她攥在掌心里摆弄。
一个曾经的暗卫,残了身子后入宫做了太监的人——贾元春怎么可能瞧得上?更关键的是,老金自己也明白这层道理。
所以她半点不能松懈。
稍有不慎,这老东西或许就敢破釜沉舟。
两人表面上情意绵绵,实际上不过是一场无声的试探与拉扯。
贾元春决定先收手。
她将那只白净柔软的手,轻轻搭上了老金布满老茧的掌心。
十指轻触,温润滑腻。
她脸颊泛起薄红,微微垂,从老金的角度望去,只瞧见她那红透了的耳廓尖儿。
可就是这一点红,已然叫老金心旌摇曳。
贾元春却仿佛浑然不觉,低声带着羞怯开口
“老金,我虽是名门闺秀出身,可进了大明宫之后,心里头竟生出了许多离经叛道的念头。
人人都羡我德高位重,羡慕我得宠、育有皇子。
可那又如何?都说高处不胜寒,这话果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