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身子伏得更低了,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突出来,像两只收拢了的翅膀。
座上那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林黛玉却没有停,额头又往下砸了两下,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顺着脸颊滴落在砖面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水渍。
盛明兰放下手里的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木的案面上出一声清响。
她压低了声音“先起来,把话说明白。
你这样跪着哭,我们连缘由都理不清,怎么帮你?”
林黛玉应了一声,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弯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时只敢挨了半边。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块白绢上绣着的兰花已经被泪浸得模糊了边角。
“娘娘,”
她深吸了一口气,“老祖宗要我嫁给贾宝玉。
我不愿,可他们……连我父亲都说动了。
我本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想着父亲素日里疼我,总不至于害我,便半推半就地预备应下。”
说到这里,她咬住了下唇,指节攥着帕子绞了又绞,“可我无意间听见了——王夫人跟贾宝玉说话。
她说,让贾宝玉跟我……跟我……”
那几个字像滚烫的炭块堵在喉咙里,她试了几次才吐出来“生米煮成熟饭!”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跌落下去“我这才知道,他们跟我父亲说,我已经是贾宝玉的人了。
为了名声,为了下半辈子,父亲只得点头应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胭脂,目光直直望着座上的人“如今这世上,没人敢跟贾府作对,也没人敢娶我。
只有陛下才能救我。”
盛明兰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眉心停了一瞬,侧头看向身旁的人“陛下,这事儿,您怎么看?”
茶盏搁在案上,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贾玷喉咙里往外挤出一截气息,胸腔微微起伏。
该来的终究要来。
“你进宫吧。”
他顿了一下。
“朕许你一个妃位,算是补偿。”
“只是这桩事,得让姑父亲口提出来。”
“否则,朕岂不是成了强夺弟媳的昏君。”
“你也知道,眼下的朕,一步错不得。”
林黛玉跪在地上,膝盖磕着冰冷的地砖,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她额头重重叩了下去,一下,两下。
“谢陛下!谢陛下!”
“谢皇后娘娘!”
贾玷摆了摆手。
“行了,先回去。”
“信写好了,交给来福,他会帮你递出去。”
那封信自然是写给林如海的。
毕竟林如海早就回了江南。
林黛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拐角。
盛明兰蹙着眉心,转头看向贾玷“你方才说的补偿,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话时没加敬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这一声“你”
,落在贾玷耳朵里,却像一勺蜜浇在心尖上。
盛明兰向来谨慎得近乎苛刻,能犯这样的疏忽,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心里对林黛玉所求之事藏着芥蒂。
即便只是下意识的不快,那也是在意。
这种流露在盛明兰身上,实在太稀罕了。
贾玷嘴角微微上扬,暗自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