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南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前时,嘈杂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
沈南没有站上高台,也没有拿扩音器。
他就这样踩着泥泞的空地往前走,深色的皮鞋很快被黄泥糊满了半截。
沈南走到人群前五六米的地方停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满是油污、写满疲惫与愤怒的脸。
这些脸有一半他认得。
上次来车间调研时,李建国站在第三轧钢机的轰鸣声里。
嘴唇哆嗦着跟他控诉这些事情,那时候的他眼里还有光,是对政府的信任。
而现在,那点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红血丝和狠劲儿。
“李师傅。”
沈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像一把刀切开了噪音。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大的喧嚣。
“沈书记来了!”
“来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抓几个人就想把我们打了?”
“沈书记,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没!”
“沈书记,给我们一个准信儿吧。”
“对!今天不给个准话,谁都别想走!锅炉我们也不开了!”
沈南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李建国身上。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块“还我血汗钱”的纸板。
他的胳膊举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抖。
那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点的痉挛。
随着沈南的目光扫过,人群中的声音渐渐的减小,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钟诚和段寒飞两人看到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段寒飞倒是对此司空见惯了,但是钟诚却是第一次见,心里的震撼都无法用言语表达了。
“李师傅。”
等到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沈南才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你上次跟我说,你一个月工资两千三,不够给孩子交学费。”
“你儿子今年高考,想报省城的理工大,学费一年六千八。”
李建国的手猛地一抖,纸板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着沈南,嘴唇哆嗦着,之前的坚强快要崩溃。
“你……你怎么知道我儿子报的什么学校?”
“因为我去你家看过。”
“你家那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墙上贴满了你儿子的奖状。”
“你老婆有类风湿,手变形了,还在街口摆摊卖煎饼。”
“你们一家三口,一个月加起来不到四千块的收入,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只够买最便宜的挂面和菜。”
人群安静了一些。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南从钟诚手里接过那份材料,高高举起。
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陶昌盛、方卫国、郑副局长,还有周建华、范德彪……这十七个人,今天下午全部被抓了!”
沈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风声。
“他们贪墨的每一分钱,都是你们高炉里炼出来的钢,是你们汗珠子摔八瓣挣出来的血汗钱!”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炸开了锅。
“抓了又怎样?钱退回来吗?”
“就算钱退回来了,恐怕到我们手里已经非常少了。”
“能有个五百块,就烧高香了我们。”
“沈书记,你别拿抓人来糊弄我们,我们要的是活路!”
周围的工人一声又一声的说着,都在泄自己内心的不满和诉求。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