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饭局设在总部东侧的一间小食堂里。
老总特意交代过,不搞排场,就是几个老同志坐在一起吃顿饭。
林天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他推开门的瞬间,屋里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他身上了,接着有人先笑出了声,声音浑厚响亮,灌满了整间屋子。
老旅长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来来来,就等你了。今天谁也不许谈工作,谁谈谁罚酒。”
“那您可得先管住自己那张嘴。”
旁边坐着一位身材敦实的中年人,穿着洗得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几枚抗战时期的纪念章,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茬。
老旅长笑着摆手,朝那人点了点手指,“行行行,我带头不说话。”
林天走到桌边坐下,左右看了看。
老旅长旁边坐着一位身量稍瘦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一层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粗粝肤色,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路,正端着茶缸看他,露出一个不显眼但熟悉的笑意。
“小林,咱们好几年没见了,听老总说你最近在华南打了不少胜仗!”
林天笑了笑“老领导说笑了,都是部队战士们的功劳。我就是动动嘴皮子,具体的事都是他们在干。”
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沙哑的笑意“你这动动嘴皮子可厉害,三言两语就定下衢州的包围方案,我在后方听得都觉得漂亮。”
说话的是另一位军区司令,头比旁人更花白一些,握着茶杯的手背上有几道暗色的疤痕。
“可不是嘛。”
“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你往鬼子后方空投武器弹药那几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那时候谁都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东西,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后来才慢慢明白,你小子手里有门道,只是嘴上从来不吭声。”
原晋察冀军区司令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林天举了一下“这一杯我敬你。当年打鬼子的时候,好几次部队都快断粮了,你的物资就投下来了。”
“那阵子鬼子扫荡得厉害,路全封死了,谁能想到你还能从天上送东西下来。这情分,我一直记着。”
他仰头把杯中酒喝尽,杯子搁在桌上时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林天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言重了。那时候大家都是一个目标,把鬼子赶出去。”
“我手里有的,能给的都给。打仗是大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旁边那位花白头的司令员也举起杯子补了一句“我附议,当年鬼子扫荡那回,我带的一团被堵在山沟里三天,你们的空投要是晚半天,我们就不一定能坐在这儿了。这杯我得喝。”
说完他也一仰脖子干了。桌上那瓶汾酒下去得很快,像是热油浇进干柴里,火一窜上来就收不住了。
几轮酒下来,桌上的话题慢慢散了开来。
有人说起当年在晋西北时某个村子里的百姓如何在日军扫荡时掩护伤员,有人提起某个牺牲的老战友留下的遗物至今还保存在指挥部里,有人说起自己部队最近在整编中遇到的情况。
老总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茶杯坐在上,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最后他放下杯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立刻静了下来“今天晚上就到这儿吧。明天上午开会,正事明天再说。都早点回去休息。”
众人陆续站起来告辞。林天走在最后面,出了院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夜空,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