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倾泻而入,照亮库内一排排深灰色的钢铁身躯。车体擦拭得锃亮,炮管齐刷刷指向同一方向,履带下方垫着防潮的木板。
伊万诺夫站在门口,并未立即踏入。他凝视着那些坦克,良久,才缓步走进库内。
他在第一辆坦克前蹲下,细看负重轮的构造,手指抚过履带板的边缘棱角,起身后又端详炮塔的铸造焊缝。
“林,”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这是你们自己造的?”
林天走到他身旁“对。五九式中型坦克,完全自主设计、生产。战斗全重三十六吨,主炮一百毫米,公路最大时五十公里,最大行程四百四十公里。”
伊万诺夫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绕着那辆坦克缓缓走了一圈,从前到侧,从侧到后,又绕回前方。
行至炮塔侧面时,他停下脚步,目光久久停留在炮管根部的抽烟装置上。
彼得罗夫跟在后面,虽不懂技术,却能读懂伊万诺夫脸上的震撼。他凑近些,小声用俄语问“伊万诺夫同志,这种坦克……”
伊万诺夫没有回答。他走到林天面前,神情严肃“林,这种坦克,你们装备了多少?”
林天微笑“够用。”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未再追问。他走回坦克前,伸手抚过炮管。钢铁触手冰凉,表面光滑,从炮口到炮尾笔直如线,不见丝毫弯曲。
“一百毫米线膛炮,”他仿佛自言自语,又转头问,“方便透露穿甲能力吗?”
林天略作思忖,答道“配套的穿甲弹,在一千米距离上,可击穿约一百四十毫米厚的垂直均质钢装甲。”
伊万诺夫听完,半晌未动。他的手仍搭在炮管上,仿佛忘了收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抽回手,转身正视林天“林,这种坦克,比我们红军现役的T-3485要强。”
他没有说强多少,但语气里的笃定毋庸置疑。
彼得罗夫在后方听着,虽不通军事,但“比T-34强”这句话他听懂了。他看看伊万诺夫,又看看那沉默的钢铁巨兽,默然无言。
伊万诺夫在坦克前站立良久。他又问了些细节上装甲厚度、动机具体型号与功率、变箱是机械式还是行星齿轮式。
林天能答的便答,涉及核心机密的便一笑置之。伊万诺夫也不深究,问完,又绕着坦克细细查看。
转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停步,看向林天,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林,能否让它动起来,展示一下?”
林天看向刘志辉。刘志辉颔,走到旁边那辆坦克前,拉开舱盖,矫健地钻入。引擎轰然启动,低沉的咆哮震得地面微颤,脚底传来隐约麻意。
坦克缓缓驶出车库,履带碾过水泥地面,出轧轧闷响。它驶至操场中央,流畅地转了个弯,炮塔开始匀旋转,粗长的炮管稳稳指向远方靶场。
伊万诺夫站在车库门口,目光紧锁着那辆坦克。它绕场行驶,度并不狂暴,但每一个转向都沉稳精准,车身在急弯中几乎不见明显侧倾。
“这种机动性……”他低声自语,话未说尽。
坦克驶回车库,刘志辉钻出舱盖,拍去身上薄灰。伊万诺夫上前与他握手,说了句俄语。
翻译正要开口,伊万诺夫却摆手制止,用生硬的汉语吐出两个字“谢谢。”
刘志辉一怔,随即露出笑容,也用汉语回道“不客气。”
离开装甲师,返回哈尔滨市区的路上,伊万诺夫始终沉默。
他望着窗外那片逐渐远去的开阔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林天也不言语,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临近市区时,伊万诺夫忽然开口“林,你们的工业,你们的军队,比我们预想的强大得多。”
林天睁开眼,转头看他。
伊万诺夫继续道“我来之前,印象里你们还是靠步枪在山地打游击的队伍。这趟看了几天,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今天看到那辆坦克,我就明白了——你们不是我们可以轻视的邻居。”
林天问“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对待这个邻居?”
伊万诺夫沉思片刻,缓缓道“平等相待。互相尊重。”
林天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当晚在哈尔滨招待所,伊万诺夫又喝了不少。他举杯向林天,言辞恳切“林,你这个人,我交定了。”林天与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彼得罗夫坐在一旁,端着酒杯却很少沾唇。他看着伊万诺夫与林天相谈甚欢,从军事到风土,话语愈投机,身旁的翻译几乎插不上话。
散席时,伊万诺夫握住林天的手,用俄语说了许多,大意是归国后必将向莫斯科如实报告,竭力建议与东北方面加强各项合作。
林天拍拍他的肩膀,简单道“以后常来。”
伊万诺夫用力点头,握手的力度又重了几分。灯火透过窗户,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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