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山点点头“伤亡怎么样?”
赵大勇擦了把汗“牺牲了六十多个,伤了百十来个。主要是打碉堡的时候,鬼子的机枪太毒。”
王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二团呢?”
“二团也拿下了大桥,正在清剿残敌。刘成文说大桥保住了,桥面基本完好,桥头的工事都炸了。”
王青山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让战士们休息两个小时,吃点东西。然后继续打。”
赵大勇愣了一下“旅长,晚上还打?”
王青山看着地图“晚上更好打。鬼子不熟悉城里的街道,咱们的人也不熟悉。但咱们有老百姓。让三团每打一个据点之前,先找当地老百姓问清楚路。今晚必须把城里的据点全部清掉,不能给鬼子喘气的机会。”
赵大勇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王青山又叫住他。
“对了,让四团做好准备。明天天亮之前,可能会有硬仗。”
赵大勇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王青山又转回身,看着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哈尔滨城区的中心位置,那里有一个红圈——是他自己画的。
那是抗联留守部队最后活动的地方。
一年前,老陈带着那个中队,就是在那个区域跟鬼子周旋。
一年了。他们还在吗?
王青山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前,他会找到答案。
……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城里的枪声终于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哈尔滨那些欧式的建筑上,镀上一层金色。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砖烂瓦,到处都是弹坑和血迹。但枪声停了。
独立旅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他们把俘虏集中到一块,黑压压蹲了一大片。他们把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小山,步枪、机枪、掷弹筒、迫击炮,什么都有。还有粮食、布匹、药品,堆了满满几个仓库。
老百姓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他们的脸上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有的人在偷偷抹眼泪,有的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一个正在休息的战士面前,把手里的一个窝窝头塞给他。战士愣了一下,想推辞,小女孩已经跑回去了。
王青山走在街上。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在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巷口、每一个可能藏着人的地方搜寻。
赵大勇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旅长,鬼子全部被歼,俘虏一千多。咱们的伤亡——”
王青山摆摆手,打断他“伤亡回头再说。我问你,有没有看到抗联的人?”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看到。城里都是鬼子,没见到咱们的人。”
王青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到处都是忙碌的战士和好奇的老百姓,到处都是打扫战场的痕迹。但就是没有他想看到的身影。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群人。
不是战士。也不是老百姓。
那是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有的穿着日军军服改的衣服,把袖子剪了,把领子换了。有的穿着老百姓的棉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干脆裹着麻袋片,用绳子捆在身上。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这边,一动不动。
王青山愣住了。
那群人也愣住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上,照在那些消瘦的脸上。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从地里长出来的树,瘦削、挺拔、一动不动。
然后,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支队长——!”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冲出来。他穿着一件日军的黄呢大衣,但大衣上所有的标识都被撕掉了。他跑得踉踉跄跄,像随时会摔倒,但他没有停,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跟前,他站住了。
他直直地看着王青山。他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胡子拉碴。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王青山,眼泪唰地流下来。
王青山看着他。
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