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断了,枪声断不了!”周振海冷冷地指着阵地后方,“旅部的大口径山炮阵地还在后头开火,火光隔着五里地都能照亮半边天。枪声响了快两个时辰,旅长耳朵没聋,参谋长手里有地图。只要咱们的阵地没丢,他们就知道二营还在死死钉在钉子上,就一定会派人来接!”
这些话是推断,是没有白纸黑字命令的赌博。周振海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脸上的肌肉像生铁铸死了一样,看不出一丝晃动。
陈铁林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雨,半晌,才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我要子弹。一连的枪快成烧火棍了。”
“营部箱底还剩不到半箱汉阳造的七九尖弹,我让人拆了布包,先匀你两袋。”周振海拍了拍他的好肩膀,“胳膊去让韩小满重新勒一道,别没死在鬼子枪下,先叫脏布把血毒死了。”
“等天亮再说。”陈铁林撂下一句,抓起驳壳枪,头也不回地弓身扎回了东段堑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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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海踩着泛着酸臭味的泥水,继续往二连的西段防线走。
二连的阵地地势稍高,战壕被航弹削去了一大截,战士们只能趴在塌陷的虚土堆后面。白天出战前一百二十人的连队,此刻横七竖八散在防线上的,一眼扫过去只有二十来个黑影。
连长刘刚正蹲在壕底,一个一个枪位摸过去,压着嗓子问子弹。
“还有多少?”
“三个桥夹,兜里还有四发散的。”
“换给旁边的,你那支老套筒准星歪了,留给打得准的使!”
刘刚一路摸过来,摸到老兵刘老歪跟前。
刘老歪正靠着壕壁抽旱烟,烟头用破布遮着,只露出一粒米大的暗红微光。他旁边趴着新兵王富贵,十七岁的小伙子,整个人死死贴在土坡上,怀里的套筒步枪抱得发死,指关节煞白。
“刘老歪,你俩剩多少?”刘刚低声问。
刘老歪吐出一口极淡的青烟,拍了拍腰里的武装带:“回连长,我这儿八发,小王枪里满弹五发,兜里还剩两发散的。手榴弹还有三颗,两颗木柄的,一颗铁嘎达。”
“省着点用。鬼子不到二十米内,不准放空枪。”刘刚叮嘱了一句,又继续往前摸去。
等连长走远,王富贵才稍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白天他跟着连队冲锋,半路上身边的同乡被重机枪拦腰打断,肠子流了一地,那股血腥味到现在还死死卡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刚才一颗流弹打在壕沿上,泥巴崩了半嘴,他端枪的手直到现在还在不由自主地微颤。
刘老歪没看他,只是伸手将他的枪口往下按了三寸。
“眼珠子别瞪那么死。”刘老歪低声说,声音沙哑平稳,“黑灯瞎火的,你瞪出血来也瞧不见人。放松点,听动静。风吹荒草是往一边倒,鬼子趴在草里往前蹭,草尖子是两边晃。”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班长……营部那边真还有人吗?我怎么听着东头枪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刘老歪将烟头按灭在烂泥里,“刚才营长刚从那边过去。营部要是垮了,营长能这么四平八稳地在壕里踱步?少废话,枪栓拉开一条缝,看看底火潮没潮。”
王富贵依言小心翼翼拉开枪栓,摸了摸黄铜弹壳的屁股,冰凉干燥,心里这才稍微落下一块石头。
过道里,两名担架兵抬着一个断了腿的重伤员往前挪。壕沟太窄,担架卡在拐角处,前头的人不得不把担架举过头顶。伤员的一只破胶鞋滑脱下来,“啪嗒”掉在泥地里。
王富贵下意识想站起来帮忙捡,刘老歪一把死死拽住他的后衣领子,将他狠狠按回土坑里。
“守死你的射口!天塌下来也别动弹,那是卫生员的活儿!”
刘老歪自己侧着身子钻出半步,把那只脏鞋捡起来塞进担架伤员的怀里,顺手帮那垂死的小战士掖紧了破棉袄,才重新坐回冰凉的土坎上。
周振海正从两人身后经过。他没有惊动趴在射击位上的王富贵,只是走上前,在刘老歪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
刘老歪抬起满是风霜和泥垢的脸,见是周振海,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营长,死不了。”
“守住西边这个豁子,别让人抄了一连的屁股。”周振海说。
“人在,口子在。”
周振海点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向后坡的伤员救护所摸去。
后坡的掩体原本是个放弹药的坑,顶上的木桩被震裂了,韩小满只能让人在裂缝底下顶了两根粗木棍。
地上全是渗出来的黄泥浆。十几个重伤员挤在最里头,身上盖着白天收下来的军大衣和死人身上的破棉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伤口化脓后的酸臭气。
韩小满蹲在地上,两手全是黏糊糊的血。她正拿半截布条勒住一个战士大腿上的创口,牙齿咬着另一端,狠狠打了个死结。
“还有多少水?”她头也不抬地问身边的帮手。
旁边按着伤员胳膊的年轻战士晃了晃手里的扁水壶:“就剩半壶了,底下全是锈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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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给发烧的润嘴唇。”韩小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手背上的脏血抹了满脑门。
周振海掀开破雨布钻进来。掩体里太窄,他只能半弯着腰,靴子陷在稀泥里。
韩小满抬眼看见是他,手里的活儿没停:“营长,这里摆不下了。三连刚才又抬过来四个,有两个肚子开了口子,我连止血粉都没了,只能拿盐水洗了用布硬裹。天亮前要是还不送后方,这几个扛不过去。”
周振海蹲在一个脸色发灰的伤员身边。那伤员才十八九岁,嘴唇干裂得起了黑痂,两只手在泥水里胡乱摸索,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枪呢……我的套筒枪呢……”
“枪给你收着呢。”周振海握住他冰凉的手,塞回破棉絮底下,“在营部搁着,丢不了。”
伤员眼皮抖了抖,似乎认出了营长的声音,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慢慢不动了。
周振海站起身,问韩小满:“还能走的有多少?”
“轻伤的都让刘连长赶回壕里去了。”韩小满把一卷沾满灰土的旧纱布拆开,“躺在这儿的四十七个,二十二个抬不起头。真要撤,一个伤员至少得配两个人抬。”
周振海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营满打满算还能拿枪的不到一百八十人,要是匀出四十多副担架,能剩下警戒掩护的兵力连一个连都凑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