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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3章 禹王碑(第4页)

第八回常老三

这年冬天,马家沟出了一件更大的事。

屯子里有个叫常老三的,这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总是半眯着,走路没声没响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冷。他靠在天池边钓鱼为生,钓上来的鱼又大又肥,屯子里的人都爱买他的鱼。可这人有一样古怪——他的鱼篓从来不给人看,不管你跟他多熟,那鱼篓盖子始终捂得严严实实,谁也瞅不着里头到底啥样。

马家沟的人私下议论,这常老三横看竖看不像个正经庄户人家,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劲,让人不敢靠近。

屯子里有个叫二赖子的,游手好闲惯了。有一天他起了贼心,趁常老三不在家,鬼鬼祟祟从窗户翻进去想偷鱼吃。

二赖子后来跑了,啥也没偷着。

可打那天起,二赖子就疯了。

他媳妇说,他去了常老三家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变了个人。说话的时候舌头直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见人就说常老三不是人,说他的鱼篓里根本不是鱼,全是长虫。有筷子粗的小长虫,也有胳膊粗的青袍子。常老三每次到天池边,鱼篓往水里一放,那些长虫就往鱼篓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二赖子还说,常老三的房梁上盘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一大团,看不清模样,只看见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跟两盏绿豆灯似的,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寒光。他刚想凑近了看,那东西就朝他吐了一口黑气,打那以后他脑子就不清醒了。

屯子里没人信二赖子的话。一个疯子说的话,能当真吗?可接下来生的事情,让所有人的后背都凉了半截。

何姑有一天从老孙家的堂口出来,碰巧在屯子头上碰见了常老三。常老三还是那副半眯眼的样子,慢悠悠地晃过来。何姑本想打个招呼就过去,可刚擦肩而过,她身上的白老太太忽然一震,在神识里跟她说了句话。

何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赶紧快步走开,连头都没敢回。

她后来偷偷跟人讲,白老太太当时告诉她你刚才经过的那个人,身上有东西。那个人早就不是他自己了。他是东山头的老常,是一条活了三百年的青蛇,借了人的身子在走动。他占了这个人的壳子已经快十年了。他家里梁上盘的那团东西,是这个身子的原主——魂魄没走,叫老常给困在上面,就这么挂着,十年了。

这话不知怎么的传到了常老三耳朵里。

当天晚上,何姑家门口多了一行脚印。那脚印不是人的——细细长长,没有脚趾头,从正方的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口供桌前,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滑腻的东西蹭过去的。院门上还多了三道抓痕,又长又深,指甲嵌进去半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头挠了一晚上,想要进去又忍住了。

何姑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柳家的在警告我别多管闲事。”她脸色倒还平静,声音却微微抖,“三百年道行的柳家,不是寻常能惹得起的。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想动手,随时都可以。”

但从那以后,何姑真的闭了嘴,再也不提常老三的事。

有人问她为啥不跟常老三斗法。何姑苦笑了一下“柳家的跟我没仇,他是长虫岭出来的,他是冲着张铁锅来的。”

第九回老常的根底

事情的真面目,是后来才慢慢露出来的。

这条老常,道号常云山,在长虫岭修行了三百年有余。长虫岭那地方,风水奇特,地底下有一股阴脉流经,最适合蛇类修炼。常云山在此地借天地灵气打磨妖丹,倒也安分守己,从来不招惹附近的凡人村屯。可四年前的春天,禹王碑巡山经过长虫岭,一口吞了他满堂的子孙。那一晚,他七十多个徒子徒孙全都化作白练坠地,只剩他一条老蛇仗着三百年的道行施展蜕皮遁形之术,舍了一层皮才侥幸脱逃。

常云山在松花江边躲了整整三年,等风声过去了,才悄悄潜回长虫岭。他回来一打听,得知有个猎户亲眼目睹了那晚石碑吞蛇的场景,事后还到处跟人说。常云山就动了念头——他想知道那猎户究竟看见了什么。他的徒子徒孙被吞了以后,魂魄被石碑压着,至今投不了胎,断了轮回的念想,全靠着老常一口妖气吊着命。他想知道有没有法子从石碑底下把那些魂魄给救出来。

于是他盯上了张铁锅。

第十回夜路撞碑

张铁锅不知道常老三盯上了自己。他只知道,自打从长虫岭回来,他就不一样了。

他的鼻子比以前灵了不知多少倍。站在屯子口抓一把风,能闻出十几里外溪水边有头梅花鹿在那儿喝水。更邪乎的是,他开始能闻到一些不该闻到的东西——比如屯子东头老王家刚过门的小媳妇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他能闻出血气的颜色来;比如半夜三更院子里明明啥也没有,他却能闻到一股又腥又冷的气味,在院子里转圈,像是有个滑腻腻的东西在贴着地面无声地游走。

他媳妇说他疑神疑鬼,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疑心。那气味他认得——在长虫岭,在被石碑吞掉之前,那数不清的蛇群身上,散出来的就是这种冰冷滑腻的气味。

有一天晚上,他从邻村帮人修猪圈回来,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在屯子外头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月亮很亮,路两边的老林子黑黢黢的。走到半路,他忽然闻到一股腥气——凉凉的,滑溜溜的,从南边的山坡上飘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不是蛇又是什么?

他本来就喝了点酒壮胆,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东西在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掉头往南边山坡上摸。他的腿好像不受自己控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往那片他这辈子最怕的方向走去。

摸到半山腰,他看见了那块碑。

还是那块小碑,碑的虎头还是那个样子,碑身的蝌蚪字还是着红光。石碑在月光底下静静地立着,红光收敛了很多,看起来没那么吓人。可张铁锅知道他不能靠近——他觉着眼熟,可还是不能靠近。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张铁锅浑身一紧。那声音又冷又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带着点舌尖抖的嘶嘶声。

他一寸一寸地把头转过去。

月光底下,常老三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可这人又不像是常老三了——他的眼珠子变成了绿的,在月亮底下闪着一层模模糊糊的光;他的脸皮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下一下地往外撑,把整张脸都撑得变了形。他的下巴长得离谱,嘴巴张开了就合不拢,嘴角还有一道暗绿色的液体往下淌。

“张家小哥,”常老三往前走了一步,张铁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可知道,你撞见的这个东西,吃了多少我的子孙?”

张铁锅刚要张嘴喊救命,嗓子里却不出声来。常老三又说“你那个《蛇经》里,有没有写,被石碑吞掉的蛇魂,去哪了?”

话音刚落,常老三的脖子忽然一歪——不是像人那样歪,是像蛇那样从脖子根部弯出去,弯成了一个活人根本弯不出来的角度。他的下巴一下子就塌了下来,脸上的皮被撑得一鼓一鼓的,一个青色的脑袋从里头慢慢地往外钻,鳞片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光,两个眼珠子是冷绿色的,像是地狱里的鬼火。

那是一条大蛇的脑袋,正从常老三的人壳子里往外挤,慢慢弯过来对着张铁锅吐着黑信子,信子一进一出,像两条细长的黑带子在半空中甩动。常老三的身体就这么瘫在地上,从脖子开始,变回了一条跟水桶一样粗的青鳞巨蛇,蛇身一节一节地从人皮里蜕出来,出湿漉漉的剥离声,每一片鳞片都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张铁锅看见那条蛇的时候,两条腿彻底软了。他想跑,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这辈子打过的猎物里,最大的是野猪,最猛的是熊瞎子。可眼前的活儿,是一只活了三百年的妖精,是能够借人身子在人间走动的常仙。

那蛇吐着信子,一尺一尺往他脸上凑过来,蛇嘴里的腥气喷到他脸上,热烘烘的。蛇的眼睛里映着张铁锅的影子,也映着远处的石碑。那条蛇的目光在石碑上停了一瞬间,张铁锅清楚地看见,蛇的身子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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