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和金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
“因为那棵树的根底下,有人每天在浇灌一样东西。”胡婆婆转过身,看着陆夫人,“那就是你的‘对不起’三个字。你每天去那棵树前面站着,心里想的那些话,不是跟那个丫鬟说的——是跟你那个没成形的孩子说的。你的那份愧疚、那份心疼、那份当娘的念想,化成了一股气,把那棵树的戾气给压住了。要不然,这棵树早就把你们整个屯子都祸害了。”
陆夫人听了这话,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个孩子……它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胡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不怪你。它要是怪你,那棵树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它只是……舍不得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陆夫人心窝子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捂着脸,又哭了起来,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胡婆婆等她哭够了,才慢慢说“我这次来,是想帮你把这事彻底了结。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我不收钱,也不收东西,我只看一样你值不值得我帮。”
“这两年多来,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已经证明了你的心。所以,我愿意帮你。”
五
当天晚上,胡婆婆让金德厚去准备了几样东西一碗新磨的苞米面,一把剪刀,一根红绳,三炷香,还有一块从后山坡那棵树上折下来的枝条。
金德厚虽然心里犯嘀咕,可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按胡婆婆说的,把东西一样样备齐。
夜深了,屯子里的人都睡了。胡婆婆让陆夫人换上干净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带着她去了后山坡。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圆滚滚的挂在天上,把后山坡照得跟白天一样亮。那棵红叶树在月光下看着更加诡异,暗红色的叶子泛着一层幽幽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念叨什么。
胡婆婆让陆夫人在树前面跪下,然后把三炷香点上,插在树前的泥土里。她把苞米面摊在一块白布上,放在香的前面。接着,她用红绳在树枝上系了一个结,把剪刀放在树下。
“你现在听我说。”胡婆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严,跟白天判若两人,“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叫‘开阴路’。我要把你的魂魄送到阴阳交界的地方,让你跟那个丫鬟的鬼魂当面说清楚。这事有风险——你要是害怕,或者半路上乱了心神,就回不来了。你敢不敢?”
陆夫人抬起头,看着胡婆婆的眼睛,没有犹豫“我敢。”
胡婆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从里面倒出一点灰色的粉末,在陆夫人周围撒了一个圈。然后她盘腿坐在陆夫人对面,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诵起来。
她念的不是一般的咒语,听起来像是一种古老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山风吹过松林,又像是溪水流过石头。陆夫人听着听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了出去。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地,不长草,不长树,光秃秃的,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空地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穿一件旧式的碎花棉袄,头散着,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那是怀孕的样子。她站在离陆夫人三步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跟陆夫人在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怨毒、冰冷、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陆夫人知道,这就是那个丫鬟。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周围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最后,是陆夫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上辈子欠你的。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对不起。”
丫鬟的鬼魂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变了一瞬——从冰冷的怨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夫人继续说“你失去的那个孩子,我也有过一个。虽然它没活下来,可我知道当娘的心里有多疼。那种疼不是时间能抹掉的,也不是钱能补偿的。我什么都不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你的苦。”
丫鬟的鬼魂忽然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懂?”
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每个字都带着生锈的涩意。
“我懂。”陆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在灰蒙蒙的空地上,那泪水似乎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孩子的样子。我知道它不会活过来了,可我忘不了它。你也是一样——你等了几百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你放不下你的孩子。对不对?”
丫鬟的鬼魂沉默了。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风中的烛火。她隆起的小腹也在颤抖,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是一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的魂魄,跟着母亲一起被困在了阴阳交界的地方。
“我……”丫鬟的鬼魂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不是……不想放下……是我……放不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那不是恨,那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之后,被时间和死亡都无法磨灭的执念。
陆夫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我也有一个没活下来的孩子。你也有。我们是一样的。你恨的那个人——上辈子的那个官太太——她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这辈子跟你一样,也是个没了孩子的娘。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当成你的孩子。咱们两个当娘的,在这事上,不该是仇人。”
丫鬟的鬼魂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化着。怨恨、痛苦、悲伤、怀疑、犹豫——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东西——疲惫。
几百年的疲惫。
“你说得对,”丫鬟的鬼魂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等了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我一开始不是为了恨才等的。我是舍不得我的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孩子,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娘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
陆夫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直接走到了丫鬟的鬼魂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冬天的铁。可陆夫人没有松开,她握得更紧了。
“跟我走吧,”她说,“不管去哪儿,咱们两个当娘的一起走。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咱们不分彼此。”
丫鬟的鬼魂抬起头,看着陆夫人。那双眼睛里,几百年的怨毒终于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透明的神色。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