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蔼蔼幽人讲的是诗词。他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讲到李白的“床前明月光”,从杜甫的“国破山河在”讲到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每一诗都能讲出一段典故,每一个词牌都能道出它的来历。他讲诗的时候,声音不再像第一夜那样细慢,而是渐渐流畅起来,甚至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韵律感,像是在吟诵一般。
李茂听得入了迷,连茶都忘了喝。他觉得这鬼秀才的学问,比镇上教私塾的周老夫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周老夫子讲诗,翻来覆去就是“温柔敦厚”四个字,讲得人昏昏欲睡;而这蔼蔼幽人讲诗,却像是在讲一个个活生生的故事,每一诗都有了血肉和魂魄。
这一夜,蔼蔼幽人一直讲到四更天。临走时,李茂又挽留,蔼蔼幽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摇了摇头
“时辰不早了。学生明日再来。”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蔼蔼幽人夜夜都来,从不间断。他讲完了诗词讲史书,讲完了史书讲诸子百家,讲完了诸子百家又讲琴棋书画,仿佛他肚子里装着天下所有的学问,永远都掏不完。
李茂对他越来越敬重,从一开始的“阁下”变成了“幽人兄”,后来又变成了“蔼蔼先生”。他甚至在书房里专门为蔼蔼幽人设了一个座位——虽然蔼蔼幽人从来不坐——还在座位上放了一本空白的拜帖,上面恭恭敬敬地写着“蔼蔼幽人先生雅鉴”几个字。
而蔼蔼幽人对李茂的态度,也在悄悄地生变化。
最初几夜,他只是规规矩矩地讲学问,李茂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态度谦逊而克制。可过了七八夜之后,他开始主动问李茂的文章,让李茂把自己写的诗文拿给他看。
李茂虽然爱读书,但自己动笔写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他的诗生硬呆板,平仄都不大对;他的文章更是词不达意,满篇都是“之乎者也”堆砌起来的空话。可蔼蔼幽人看了之后,不但没有嘲笑,反而赞不绝口
“先生好文章!立意高远,词采斐然,比学生的拙作强了百倍!”
李茂听了,心里像灌了一罐蜜,甜得腻。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写得不好——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可这话从蔼蔼幽人口中说出来,他却信了。因为蔼蔼幽人是什么人?那是连阴间都少有的饱学之士!他说好,那还能有假?
于是李茂便更加勤奋地写文章,每日写一篇,夜里拿给蔼蔼幽人看。蔼蔼幽人每次都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指出一两个用词不当的地方,但总体上都是夸奖和赞美。
“先生的文章,气势磅礴,有大家风范。”
“这篇赋写得极好,辞藻华丽,堪比汉赋。”
“先生若是去参加科举,莫说举人,便是进士也手到擒来!”
李茂被夸得飘飘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书没有白读,自己果然是个被生意耽误了的大才子。他甚至开始盘算,等明年乡试的时候,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去考一把,让镇上那些笑话他的人看看,他李茂到底是“米缸里的秀才”还是真材实料的学问家。
渐渐地,李茂的生活完全变了样。白天他不再管米行的生意,把店里的事全交给了伙计老赵,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写文章。夜里他便等着蔼蔼幽人来,把自己的新作呈上去,听那一番夸奖。他吃得越来越少,睡得也越来越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面色也变得蜡黄蜡黄的,与那蔼蔼幽人倒有几分相似了。
米行的伙计老赵最先现了不对劲。
老赵是跟了李茂父亲二十多年的老人,五十来岁,精明能干,对李家忠心耿耿。他见李茂整日窝在书房里不出来,面色越来越差,便趁着送账本的功夫劝道
“东家,您这些日子怎么瘦成这样?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李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什么大夫?我好得很!你别来烦我,我在写一篇大文章,关乎我李家光宗耀祖的大事!”
老赵还想说什么,李茂已经把他推出了书房,“砰”地关上了门。
老赵站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又去找了李茂的夫人张氏——张氏已经从娘家回来了,可李茂对她也是爱答不理的,晚上也不回卧房,整夜整夜地待在书房里。
“太太,东家这样子不对劲啊。”老赵忧心忡忡地说,“我听说东家最近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跟什么人说话,可我问了看门的王老头,他说夜里根本没人来过。这……”
张氏也早就起了疑心。她回来后第一夜就现丈夫不对劲——深更半夜的,书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她悄悄去听,只听见李茂一个人在屋里高谈阔论,像是在跟什么人热烈地交谈,可推门进去,屋里却只有李茂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座位眉飞色舞地说着话。
“老赵,你去请白云观的陈道长来看看。”张氏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这宅子里不太干净。”
三、道长登门
白云观在李家渡镇东头,是个不大的道观,只有一个老道长带着两个小徒弟。老道长姓陈,道号守一,六十多岁,须皆白,据说年轻时候在龙虎山学过道,有些真本事。镇上谁家有个邪门事儿,都来找他。
老赵去请的时候,陈道长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了老赵的描述,他捋了捋胡须,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了一个布包,便跟着老赵来了李家。
陈道长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在宅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他走到后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书房后面的那片荒菜园上。
“那片园子后面是什么?”他问。
老赵说“是一片乱坟岗子,荒了好多年了。”
陈道长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那镜子只有巴掌大,背面刻着八卦图案,铜色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举起铜镜,对着菜园的方向照了照,然后又看了看镜子的背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宅子后面那道门,平时开不开?”他问。
老赵摇头“早就不开了。那门通往后园子,园子荒了以后就锁死了,钥匙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陈道长走到后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那门是厚实的榆木做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确实锁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都长出了野草。可陈道长摸了摸门板之后,脸色却变了。
“这门虽然是锁着的,可阴气从门缝里往里灌,日夜不停。”他低声说,“你家东主书房的位置,正好在这道门的正后方。书房的气口朝北,正对着这道门——这是引狼入室啊。”
老赵听得心里毛“道长,那怎么办?”
陈道长没有回答,转身往前院走。走到前院,他忽然又停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朝空中撒了一把。糯米落在地上,大部分都安安静静地躺着,可有几粒却在落地之后“噼里啪啦”地跳了几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般,滚动了几下才停下来。
陈道长蹲下身子,看了看那几粒跳动的糯米,又捡起来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
“这东西道行不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是有来历的。”
老赵吓得脸都白了“道长,您可得救救我们家东家啊!”
陈道长摆了摆手,径直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李茂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语调兴奋而急切“先生您看我这篇《秋夜赋》如何?我写的时候就觉得气韵流动,大有欧阳修《秋声赋》的遗风……”
陈道长推门进去,只见李茂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篇写满了字的宣纸,正对着对面的空椅子眉飞色舞地说着话。那椅子上放着一本空白的拜帖,上面写着“蔼蔼幽人先生雅鉴”几个字,可椅子上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书房里阴冷异常,虽然炭火烧得很旺,但那股子冷意是渗到骨头缝里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寒气。陈道长一进门就觉得不对——这屋里的阴气太重了,重得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浓雾压在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