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
棺材盖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股浓烈的黑气从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那黑气浓得像墨汁,在月光下翻滚、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刘二姑赶紧念起净水咒,把手里的神水往黑气上泼去。神水一碰到黑气,出“嗤嗤”的声响,像把水泼到了烧红的铁板上,冒出一股白烟。黑气被神水冲散了一些,但很快又聚拢过来,比刚才更浓了。
老郑咬着牙,把棺材盖一点一点地撬开。每撬开一寸,黑气就涌出一股,恶臭就更浓一分。他憋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青筋毕露,斧头和凿子在他手里像是长在了一起,动作精准而有力。
棺材盖终于被撬开了。
老郑往里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清朝初年的衣裳——一件灰蓝色的长袍,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子上积满了灰尘和蛛网。脸是灰黑色的,干瘪得像风干的果脯,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像一层薄纸。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已经干缩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黑的牙齿——牙齿倒是齐全,一颗不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最骇人的是,那东西的指甲——十根手指上,指甲长得吓人,又长又弯,像鹰爪一样,颜色是乌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和不知什么东西的碎屑。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普通的干尸。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干尸——它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早已成了气候。
老郑定了定神,拿起凿子,准备在棺材盖上重新刻符。可他的凿子刚碰到棺材盖,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像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抽搐。可这一下,把老郑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紧接着,那东西的嘴动了——它的下巴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沉,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像是人类的嘴能张开的程度。一股黑气从它嘴里涌出来,带着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呻吟
“饿……啊……”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在符阵里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疼。
刘二姑的脸色变得惨白,她飞快地从布包里掏出三道更厚的符,分别贴在棺材的三面,又举起桃木剑,对准那东西的胸口,厉声喝道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镇!”
桃木剑的尖端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那东西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暂时没有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孙神婆——或者说,白老太太——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颜色,瞳孔变成了竖着的,像狐狸的眼睛,出幽幽的绿光。她开口说话,声音苍老而威严
“这东西的道行,比我估算的还要深。它不是普通的养尸地养出来的——它生前被人下过咒。你们看它的额头——”
老郑壮着胆子探头一看,果然,那东西的额头正中,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是什么符号,但被灰黑色的皮肤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那是‘绝户咒’。”白老太太的声音冷冷的,“这东西生前得罪了人,被人下了咒,死后魂魄不得生,困在尸体里,日积月累,怨气越来越重,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它不光是僵尸——它是‘咒尸’,比普通的僵尸凶十倍。”
老郑问“那怎么办?”
白老太太沉吟片刻,说“光靠封棺压不住了,它的怨气太重,迟早还会冲出来。唯一的办法,是把它的怨气化掉——让它‘吃饱’。”
“吃饱?”老郑和刘二姑同时一愣。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它喊‘饿’,不是肚子饿,是魂魄饿。它的魂魄被困在尸体里七八十年,怨气越来越重,就像一个人饿了七八十年,那种‘饿’已经不是食物能解决的——它要的是‘解脱’。让它‘吃饱’,就是让它怨气消散,魂魄得以生。”
刘二姑问“怎么让它‘吃饱’?”
白老太太说“找到它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它做一场度法事,把它身上的咒解了。这个咒是被人下的,只有找到下咒的人——或者找到下咒的缘由——才能解开。否则,就算把它烧成灰,它的怨气也不会散,反而会转移到别的地方,祸害更多的人。”
老郑和刘二姑面面相觑。这东西在棺材里躺了七八十年,谁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谁知道谁给它下的咒?
就在这时候,赵大壮忽然出现在了沟边上。
原来他在家里坐立不安,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最后还是忍不住跑来了。他蹲在沟边上,听见了下面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
“那个——我那天夜里碰见的那个打更的老头——土地爷——他会不会知道?土地爷管这一方水土,这地方埋了什么人,他应该知道吧?”
白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竖着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赞许“这汉子说得有道理。土地爷管着这一方的生死簿册,谁埋在哪里,他一清二楚。”
白老太太让老郑和刘二姑先在符阵里守着,她带着赵大壮去找土地爷。说来也怪,白老太太上了孙神婆的身之后,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而是轻飘飘的,脚不沾地似的,每一步都落在草尖上,草都不带弯的。
她带着赵大壮走到桥头,对着桥头下面的一棵老柳树拜了三拜,嘴里念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那棵老柳树的树干上忽然浮现出一张脸——正是那天夜里打更的那个老头。
土地爷看了白老太太一眼,似乎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说“白老太太,您老人家也来了。这事儿闹的……”
白老太太直截了当地问“土地,那棺材里的人是谁?谁给它下的咒?”
土地爷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事儿说起来,是七八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了。棺材里的人叫周德财,是周家庄的人——就是赵大壮他姨家那个周家庄。周德财年轻时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有一年,他到了南边的刘家营——就是刘二姑她们那个刘家营——在村里认识了一个寡妇,姓李,人称李寡妇。两人好上了,周德财就在刘家营住了下来,跟李寡妇搭伙过日子。
“可这李寡妇不是一般人,她是刘家营一个风水先生的外甥女。那个风水先生姓孟,人称孟先生,在当地很有名望。孟先生看不上周德财,觉得他是个外来的货郎,配不上自己的外甥女。可李寡妇铁了心要跟周德财过,孟先生拗不过她,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过了两年,李寡妇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倒也平顺。可天有不测风云,李寡妇得了一场急病,没几天就死了。周德财伤心欲绝,把李寡妇好好安葬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可孟先生不这么想——他觉得是周德财克死了自己的外甥女,是周德财的命太硬,妨了人。他心里恨上了周德财。
“又过了一年,周德财带着孩子回周家庄探亲,回来的路上,在柳河沟这地方出了事——连人带孩子,掉进了沟里,淹死了。有人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也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反正,周德财父子俩都死在了这里。
“孟先生听说以后,不但不悲伤,反而觉得解了恨。他趁着夜里,让人把周德财的尸体从沟里捞出来——孩子的尸体被他让人埋在了别处,父子俩没葬在一起——然后,他在柳河沟的沟底选了一个位置,把那地方改成了养尸地,把周德财的尸体放了进去,又在棺材上下了咒——就是那个‘绝户咒’。他的心思毒啊——他不光要让周德财死,还要让他死后不得生,魂魄困在尸体里,永永远远受罪。
“后来,孟先生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做得太绝了,怕遭报应,就找了一个棺材匠——就是老郑的曾祖——帮着做了那口镇棺,又找了一块青石板刻了‘泰山石敢当’,还在上面修了那座桥,用‘桥压棺’的法子把这一切都压住。他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既能困住周德财,又不会让养尸地的阴气泄出来祸害别人。
“可他没想到,他下的那个‘绝户咒’和养尸地的阴气相互作用,不但没让周德财的魂魄消散,反而让他的怨气越积越重,尸体也慢慢变成了僵尸。七八十年下来,这东西已经成了气候。今年雨水大,桥基松了,它就快出来了。”
土地爷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吹得柳树枝条沙沙作响,像是一阵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