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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2章 棺中金(第4页)

“掌柜的,”他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陈守义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陈守义知道,靠自己是不行了。胡家太爷不管用,锤子更不管用——这东西连门闩都能隔空拨开,一锤子砸上去,怕是连人家的油皮都蹭不破。

他得搬救兵。

但这个救兵,不能是普通人。镇子上的王道士,只会画符驱鬼,画的符连耗子都吓不跑;土地庙的老庙祝,七十多岁了,连自己的拐棍都扶不稳当。找他们,等于肉包子打狗。

陈守义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城南五里外,刘各庄,有一个“柳二姑”。

柳二姑是个顶香看事的,也就是民间说的“神婆子”。她供的是“蟒仙”,据说是一条修行了三百多年的黑蟒蛇,道行深得很,方圆百里的邪祟,没有不怕她的。陈守义以前不信这些,觉得柳二姑就是个骗子,专门哄那些老太太的钱。但现在,胡家太爷靠不住了,李四站在面前了,他不得不信。

问题是,现在是半夜,他出不去。李四就站在棺材旁边,他要是敢迈出铺子的门,李四一伸手就能把他揪回来。

他正愁的时候,李四忽然说话了“掌柜的,你是不是想去找人?”

陈守义心里一惊,但嘴上不承认“没有没有,我就是腿麻了,站起来活动活动。”

李四笑了,这次笑得很古怪,嘴角往上咧,但眼睛没动,看起来像是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去吧,”李四说,“我不拦你。反正我今晚不走,就在这儿等着。你去找谁来都行,我倒要看看,谁能把我从这口棺材旁边赶走。”

陈守义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去?”

“去,”李四说,转身走到铺子角落,靠着墙根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我等你。天亮之前回来就行。”

陈守义二话不说,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深秋的夜风冷得扎骨头,陈守义只穿着一件夹袄,冻得牙齿直打架,但他不敢回去拿衣裳——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顺着镇子里的青石板路一路往南跑,跑过了土地庙,跑过了石拱桥,跑过了那片柿子林,跑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刘各庄。

刘各庄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黑灯瞎火的,只有村东头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陈守义知道那就是柳二姑的家——看事的人家,夜里亮灯是规矩,意思是“仙家在堂,有求必应”。

他跑到门口,也顾不上敲门了,直接拍着门板喊“柳二姑!柳二姑!救命啊!”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柳二姑,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花棉袄,圆圆的脸,大眼睛,看着挺机灵。这是柳二姑的孙女,叫小凤。

小凤看了陈守义一眼,皱了皱鼻子“陈掌柜?您这大半夜的,咋跑来了?出啥事了?”

陈守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奶奶呢?我有急事,十万火急!”

小凤朝屋里努了努嘴“里头呢,正上香呢。您进来吧,小声点儿,别惊了仙家。”

陈守义跟着小凤进了屋。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烟气缭绕,供桌上摆着好几个牌位,最大的那个上头写着“蟒仙黑老太爷之位”。牌位前面供着一只整鸡、一条鲤鱼、一块猪肉,还有三杯白酒。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柳二姑坐在供桌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六十多岁的样子,干瘦干瘦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利,跟老鹰似的。她穿着一件黑布褂子,头上包着一条黑头巾,手腕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珠子。

她看见陈守义进来,没说话,先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打完哈欠之后,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迷离、有些涣散,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小凤在旁边小声说“仙家下来了,您有话就说吧。”

陈守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来了个死人,怎么要抢棺材,怎么赶都赶不走,胡家太爷怎么不管用,那死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一五一十全说了。

他说完之后,柳二姑——或者说,“蟒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柳二姑开口说话了,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嘶嘶”的尾音,像是一条大蛇在吐信子。

“金丝楠木棺材……”蟒仙嘶嘶地说,“这东西的执念,全在这口棺材上。它生前贪了一辈子,偷工减料,昧了良心,死后躺在烂棺材里,受不了那个苦,所以要抢一口好的来补。”

陈守义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仙家,您老人家能不能帮帮忙,把它撵走?”

蟒仙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撵走容易,打死也容易。但这个东西,它不是普通的僵尸。它是旱魃。旱魃这种东西,打死了,怨气不散,还会再聚。今天打散它的形,明天它的魂又聚起来,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人。要治它,得从根子上治。”

“根子上?怎么治?”

“它的执念是棺材。这口棺材,它不是非要不可,但它觉得自己‘应该’有一口好棺材。它生前给别人做了那么多棺材,偷了那么多料,它觉得自己亏了——它觉得自己应该得到补偿。你要是不给它棺材,它永远都不会走。你要是给了它棺材,它的执念就消了,它就能安安心心地躺在里头,该烂的烂,该化的化,魂归地府,重新投胎。”

陈守义急了“那可不行!那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棺材,不能给它!”

蟒仙嘶嘶地笑了“谁说一定要给那口棺材?”

陈守义一愣。

蟒仙继续说“它要的是‘一口好棺材’,不是非要你那口金丝楠木的。它之所以看上你那口棺材,是因为你那口棺材是最好的,它觉得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它。但你给它一口同样好的——甚至比那口还好的——它就不会再惦记你那口了。”

陈守义苦笑“仙家,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上哪儿找一口比金丝楠木还好的棺材去?那是金丝楠木啊,整块的,现在你就是把河间府翻过来,也找不着第二块了。”

蟒仙嘶嘶地笑了几声,声音像是在磨刀。

“不用找,”它说,“你做。”

“我做?”

“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开棺材铺的。你做了一辈子棺材,你做不出来一口比金丝楠木还好的?”

陈守义想了想,摇了摇头“手艺再好,材料不行也白搭。金丝楠木的料子,不是手艺能弥补的。”

蟒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陈守义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家后院墙根底下,埋着一坛子桐油,对不对?”

陈守义一愣“对,有。那是熬了三十年的老桐油,我太爷爷那时候熬的,一直埋在土里陈着,用来刷棺材的。但那只是桐油啊,又不是木头。”

蟒仙嘶嘶地说“你去把那坛桐油挖出来。再去乱坟窝子里,找一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棵树三百多年了,树心已经空了,但树皮还活着。你把那棵槐树砍了,用槐木做一口棺材。做好了之后,用那坛老桐油里里外外刷七遍。刷完之后,你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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