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场那天,他昏天黑地的,在江宁府找了个小客栈睡了一整天。第二天起来,盘缠花得差不多了,便收拾东西往回赶。
到陈家渡时,又是傍晚。
老孙头还在摆渡,见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忽然笑了“陈先生,你中了吧?”
陈玉山一愣“还没放榜呢。”
“不用等放榜。”老孙头说,“你走那天晚上,河神爷点了灯。我爹说过,河神爷点灯送人,那个人必定中举。”
陈玉山将信将疑。
船过河心时,他特意往河神庙的方向看了一眼。庙门紧闭,什么也没有。
“灯呢?”
“点了三天。”老孙头说,“你走之后,那灯点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才灭。”
陈玉山沉默了一会儿,问“老孙头,你说……那庙里供的到底是谁?”
老孙头把篙子往水里一插,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说唐朝时候有个书生,赶考落第,路过这里,遇上大水,淹死在河里。后来当地人把他捞上来埋了,又给他立了个小庙。过了几十年,有个风水先生打这儿过,说这书生已经做了河神。”
陈玉山听着,没有说话。
船靠了岸,他下了船,往河神庙走去。
庙门是木头的,虚掩着。他推开门,里头一股潮气扑过来。那尊木雕像还在,面目模糊地立在神龛里。神龛前的香炉是空的,落满了灰。
陈玉山站了一会儿,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摸出那三钱银子——那是他全部的盘缠,还剩了一钱多。他把银子放在香炉里,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多谢河神爷。”
他起身要走,忽然看见神龛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已经黄,边角都烂了。他抽出来一看,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天宝十二年,有士子张生,赴京应试,落第而归,溺于响水河。里人葬之河畔,立祠以祀。后三十年,有举人过此,见祠中灯火如昼,询之里人,乃知张生已为河神。举人感其诚,出资修祠,立碑以记。后举人官至刺史,世以为河神之报。”
陈玉山看完,把纸折好,又放回原处。
他走出庙门,天已经黑透了。回头再看,那庙里亮起一盏灯。
四
半个月后,榜文贴到溧水县。
陈玉山中举了。
消息传到陈家庄,族里人放了三挂鞭炮,又在祠堂里摆酒庆贺。陈玉山被人拉着喝了半宿的酒,到后半夜才脱身出来。
他一个人走到渡口。
月亮很好,照得河面上亮堂堂的。河神庙的门开着,里头没有灯。
他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半天,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陈先生。”
回头一看,是老孙头。
老孙头蹲在渡船上,抽着烟袋锅子,烟火一明一灭的。
“你咋来了?”陈玉山问。
“等你。”老孙头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玉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给河神爷重修庙宇。”
老孙头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是该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