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憨哆嗦着问“啥……啥意思?”
小枣儿歪着头,像是在听谁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公鲎说,母鲎死之前,把崽下在水里了。你捡它们那天,娘去河边洗衣裳,那崽子就钻进娘肚子里了。它们来,是看着自己崽出世的。”
陈老憨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想起来了。捡鲎那天,周氏是去河边洗衣裳来着,回来还说水凉,肚子有点不舒服。他没当回事。
他抬头看房梁,那对鲎还在那儿趴着,公的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是在数时辰。
周氏又惨叫一声,羊水破了。
四
接生婆是老孙婆子,住在村东头,给人接生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回,她见着了。
她进陈老憨家的时候,周氏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喘,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有水。老孙婆子洗手,上炕,一摸肚子,脸就变了。
“这不对啊。”她说,“胎位正得很,咋就下不来呢?”
她凑近了瞅,瞅见周氏的肚皮上,有一块一块的青斑。那青斑还在动,慢慢往一块儿聚,最后聚在肚脐眼周围,成一个圆圈。
老孙婆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年轻时候听老人说过,这叫“鲎抱脐”。水里头那些东西,要借人胎出世,就会在娘肚子上留下印记。等时候到了,肚脐一开,里头出来的不是孩子,是别的东西。
她二话不说,跳下炕就往外跑。
“老孙婆子!你别走!”陈老憨在后头喊。
老孙婆子头也不回“这事儿我管不了!你快去找刘瞎子!”
刘瞎子是陈塘村北头住的半瞎子,平时给人算算命、看个风水,据说有些道行。他不是真瞎,是小时候生过病,坏了眼睛,模模糊糊能看见人影,看不太清。
陈老憨去请他的时候,刘瞎子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听完陈老憨的话,他叹了口气。
“你呀,你呀。”他说,“那东西你都敢往家扛,不要命了?”
陈老憨扑通跪下“刘叔,您救救孩子娘!”
刘瞎子站起来,进屋摸出个布包,背在身上,跟陈老憨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刘瞎子突然站住了。
“不对。”他说,“你听听。”
陈老憨竖起耳朵听。
夜风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哗啦,哗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游,泼剌,泼剌。
往陈老憨家那个方向去的。
五
刘瞎子和陈老憨赶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对,不是人。
是鲎。
大大小小的鲎,从院子门口一直排到屋门口。大的有磨盘大,小的有碗口大。公的背着母的,母的拖着公的,一对一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月光底下,那些硬壳子泛着青幽幽的光,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是在行礼。
没人敢进屋。
屋里,周氏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听不出是人是鬼。
刘瞎子站在院子门口,眯着眼往里瞅。他眼睛不好,可这时候,他看见的东西比谁都清楚。
他看见那些鲎的壳子上,都坐着一个小孩儿。
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光着身子,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嘴,光秃秃一张脸皮。那些小孩儿都趴在母鲎的壳子上,公鲎背着母鲎,母鲎背着小孩儿,一重一重,跟叠罗汉似的。
刘瞎子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邪性的东西,可这个阵仗,他没见着过。
他掏出布包,摸出三根香,点着,插在院门口的地上。
香火头亮了一下,灭了。
他又点着,又灭了。
再点,再灭。
刘瞎子的手开始抖。他转头对陈老憨说“老弟,这事儿我扛不住。得去请人。”
“请谁?”
“湖西,马家渡,老余头。”
六
老余头叫余得水,马家渡人,是个使船的把式。但他出名不是因为使船,是因为他会“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