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年腊月,老吴又走了一回夜路。
这回是去铁岭拉一车黄豆,回来的时候雪下得正紧。官道上的雪半尺多深,青骡子走得直喘粗气。
走到乱葬岗子那块儿,老吴心里就直打鼓。
他把周婆子那道符揣在贴身的棉袄兜里,一只手攥着,一只手攥着鞭子,眼睛盯着前头。
走着走着,就听前头传来一阵哭声。
哭得那个惨啊,撕心裂肺的,跟谁家死了人似的。但仔细一听,又不像人哭,呜呜咽咽的,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老吴心里一紧,又想起周婆子教他的那句话我替你们捎个信儿。
他张嘴就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我替谁捎信儿?捎给谁?
那哭声越来越近,老吴定睛一看——
前头的雪地里,跪着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披头散,脸埋在雪里,哭得浑身直抖。
老吴勒住骡子,隔着老远喊“大姐,这大半夜的,你跪在这干啥?”
那女人抬起头来。
老吴一看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那脸白得跟纸似的,一点血色没有,两只眼睛黑洞洞的,哪像人眼!
那女人说“大哥,我男人死在这道上,我寻不着他的尸,你帮我找找。”
老吴头皮一炸,手就往怀里摸。
摸到那道符,心里稳了稳,说“大姐,我是赶车的,不是找尸的。你男人的尸,你得去找城隍爷,找阴差,找我干啥?”
那女人说“阴差不管。他们说我男人是横死的,魂儿收不走,尸找不着,就在这荒郊野外飘着。大哥,你帮我捎个信儿给阴差,让他们收了我男人的魂儿,我好去投胎。”
老吴一听,这不就是周婆子说的“捎个信儿”吗?
他壮着胆子问“捎给谁?”
那女人说“捎给管这段道的阴差。每隔三天,他们打这过一趟。你见了他们,就说刘家店刘老六的婆娘,求他们开恩,收了她男人的魂儿。”
老吴点点头“行,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那女人就不见了。
雪地里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老吴坐在车辕上,愣了半天,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驾——!”
四
过了三天,老吴算准了日子,特意走那趟夜路。
走到乱葬岗子那块儿,他把车停在路边,等着。
等到半夜,就听前头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接着,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从杨树林里飘出来。
十二盏灯笼,十二个阴差,还是那队娶亲的。
老吴这回没躲,跳下车,站在官道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各位差爷,我替刘家店刘老六的婆娘捎个信儿——求你们开恩,收了她男人的魂儿!”
话音刚落,那队娶亲的就停住了。
十二盏灯笼齐齐地转过来,照着老吴。
老吴眯着眼睛一看,灯笼后头站着十二个人,高矮胖瘦都不一样,有的穿着黑棉袄,有的穿着灰大褂,有的戴着皮帽子,有的光着脑袋。但那张脸,都是一个模样——白,白得跟纸糊的似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子。
打头那个,穿一身黑,戴着顶毡帽,走到老吴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周婆子让你来的?”
老吴一愣,这声音耳熟——他想起来了,是那天晚上搭车那位的!
“是……是周婆子教的。”
那阴差点点头“周婆子是我们的人,在阳间替我们办事。你既然替她传话,这个情我们得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铜钱。铜钱上铸着一个字,老吴不认识。
“往后你走夜路,把这枚钱含在嘴里。阴间的东西看见这钱,就知道你是替我们办事的,不会为难你。遇上那些找替身的、拦路打劫的,你吐一口唾沫,那唾沫就是我们的令牌,能镇住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