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确定,怕空欢喜一场。”张氏低头抚着小腹,“若真有了,也是祖宗保佑。”
正说着,更鼓敲响,已是亥时三刻。牛掌柜忽然想起那老道说的“子时来赎”,心中莫名不安“我回铺子看看,今晚总觉得心神不宁。”
“这么晚了……”
“去去就回。”牛掌柜披上外套,提着灯笼出了门。
恒昌当铺离牛家宅子只隔两条街。正月十五,街上本该热闹非凡,可不知为何,今夜格外冷清,连个人影都没有。寒风卷着纸屑在青石板路上打转,各家门前挂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牛掌柜加快脚步,刚走到当铺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他喝问一声,摸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牛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柜台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用钥匙开暗格的锁。而那背影,那身藏青长衫,分明是他自己!
“什么人装神弄鬼!”牛掌柜厉声喝道,举起灯笼照去。
那人缓缓转身,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那张脸,正是牛掌柜每日在镜中见到的脸!
牛掌柜腿一软,跌坐在地。再抬头时,人影已消失不见。他连滚带爬扑到柜台前,暗格的锁完好无损,里面的紫檀木盒却不见了。
“见鬼……真见鬼了……”牛掌柜浑身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抽屉——那张与牛忠立的借契,也不翼而飞!
“不好!”他惊出一身冷汗,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直奔城南土地庙。
土地庙破败不堪,庙内蛛网密结。供台上,送子娘娘的神像半边脸已经剥落,在月光下显得分外狰狞。庙中空无一人,只有供桌前的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
牛掌柜捡起一看,正是白日那老道给的定金。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就往家跑。刚跑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氏的尖叫声。
冲进内堂,只见张氏瘫倒在地,指着床榻瑟瑟抖。床上,牛忠直挺挺躺着,面色青紫,颈上五个指印乌黑亮——竟与腊月二十三那夜一模一样!
“老、老爷……”张氏语无伦次,“阿忠他……他突然冲进来,说要拿回借契,然后就……就掐着自己脖子,说‘别找我,不是我害你’……”
牛掌柜如遭雷击。他想起那夜牛忠说的“穿寿衣的老头”,想起那枚刻着“冥”字的铜钱,想起柜台前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
一切都有了解释。
“快,去请陈半仙!”牛掌柜吼道。
陈半仙是青石镇有名的阴阳先生,住在镇东头。等牛掌柜把他请来时,天已蒙蒙亮。
陈半仙六十多岁,干瘦如柴,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他围着牛忠转了三圈,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摇头道“三魂已散,七魄将离,救不回来了。”
“求半仙指条明路!”牛掌柜扑通跪倒。
陈半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牛掌柜,令尊是怎么过世的?”
牛掌柜一愣“家父……是病逝的。”
“什么病?”
“这……我那时年幼,只听说是急症,一夜之间就没了。”
陈半仙冷笑一声“怕不是急症,是急鬼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面八卦镜,对准牛忠一照。
镜中映出的,竟是一个白老者,双手死死掐着牛忠的脖子!
张氏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牛掌柜面无人色“这、这是……”
“这是你父亲。”陈半仙收起铜镜,“牛成章,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你父亲当年,真的是病死的吗?”
牛掌柜浑身一震,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三十年前,牛家也是开当铺的。那年牛掌柜十五岁,父亲牛老掌柜卧病在床。家中生意由大掌柜打理,那大掌柜姓胡,精明能干,深得父亲信任。
有一日,牛掌柜偶然听见胡掌柜与账房先生密谈“老东西撑不过三天了,等他咽了气,这铺子就是咱们的……”
少年心性,他当即告诉了父亲。牛老掌柜气得吐血,当夜就把胡掌柜叫到床前,要收回铺子钥匙。
“后来呢?”陈半仙追问。
“后来……”牛掌柜闭上眼睛,“后来父亲当夜就‘病逝’了。胡掌柜说父亲是急症突,还假惺惺哭了一场。再后来,胡掌柜卷了铺子里所有钱财跑了,只留下一堆烂账。我娘气得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