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头学得极认真。他天资不算高,但肯下苦功。别人练一遍的吐纳,他练十遍;别人记不住的符咒,他半夜起来背诵。
半年后,林石头已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动物语言。又过半年,他成功与院里的老猫“对话”,知道了它年轻时是只捕鼠能手,如今老了,只想晒晒太阳。
郭文远欣慰点头这孩子心性纯良,是可造之材。
九、最后一课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胶东半岛也不太平,常有日军和伪军来骚扰。
郭文远把学堂关了,让年纪小的孩子回家,只留下几个半大小子,教他们识字的同时,也讲些国家兴亡的道理。
这年秋天,一支日军小队开进郭家庄,要征粮征夫。
庄里青壮年大多躲进山里,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日军小队长大怒,扬言要烧庄。关键时刻,郭文远站了出来。
“太君,粮我们可以交,但庄里实在没有壮丁了。”郭文远不卑不亢,“我是庄里识字的,可以帮你们登记造册。”
日军小队长打量着他“你的,会日语?”
“略懂一二。”郭文远确实在省城学过几句。
小队长让他当翻译,郭文远答应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表面配合日军,暗中却把日军动向通过林石头传给山里的游击队。庄里的粮食,他也想方设法藏起了一部分。
三个月后,游击队决定端掉这个日军据点。行动前夜,郭文远把林石头叫到跟前。
“石头,你跟我也学了三年了。今晚,师父教你最后一课。”
月黑风高,郭文远带着林石头上了后山。他燃起三炷香,对着山林深鞠一躬“诸位仙家朋友,郭某今夜有一事相求。”
山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胡仙、黄仙、白仙、柳仙、灰仙陆续现身。连南山狼精也来了,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郭文远道“明日庄里有一劫,日军要血洗村庄。郭某恳请诸位相助,保庄里老少平安。”
众精怪面面相觑。精怪修行,最忌沾染人间兵戈,怕损了道行。
胡仙先开口“郭先生,非我等不愿相助,只是此事关乎因果,恐怕……”
郭文远道“我明白。所以郭某愿以毕生修为作保,若诸位出手相助,所有因果由我一人承担。”
此言一出,众精怪动容。毕生修为,对修行者来说比性命还重。
狼精低吼一声“郭先生为我等调解纷争多年,今日先生有难,我等若袖手旁观,岂非忘恩负义?我狼族愿助先生。”
有狼精带头,其他仙家也纷纷表态。
郭文远深深一揖“多谢诸位。”
他又转向林石头“石头,你看好了。通言术的最高境界,不是听懂万物之言,而是让万物愿意听你之言。今夜师父教你如何与仙家结阵。”
那一夜,郭文远带着林石头和众精怪,在郭家庄周围布下了一个巨大的迷魂阵。此阵以山川地气为基,以精怪灵力为引,凡人入阵,会迷失方向,产生幻觉。
次日,日军进庄清剿,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庄里老少早在精怪指引下,从密道撤到山里。日军在庄里转来转去,如同鬼打墙,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郭家庄保住了。
十、尾声
经此一役,郭文远苍老了许多。他兑现承诺,将大半修为散给相助的精怪,自己只留了一点维持通言术。
林石头学成了,开始独立处理一些精怪间的小纠纷。郭文远渐渐退居幕后,偶尔指点一二。
抗战胜利那年,郭文远四十岁,却已头花白。他把那本无名书正式传给林石头,说“这本书传了多少代,没人知道。今日传给你,希望你善用此术,调解三界,莫生事端。”
林石头跪地叩“弟子谨记。”
又过了几年,全国解放,新中国建立。郭文远重新开了学堂,不过这次教的是新式课本。他的通言术用得越来越少,只在每年清明,还会上山与众仙家喝喝茶,叙叙旧。
庄里人偶尔会议论郭先生那些年是不是真能通灵?年轻一辈大多不信,只当是老人编的故事。
只有林石头知道,师父的本事是真的。他继承了师父的衣钵,继续在暗处调解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纷争。有时是黄鼠狼偷了谁家的鸡,有时是狐仙看上了谁家的小伙子,他都一一处理妥当。
郭文远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出殡那天,庄里人都来了。送葬队伍经过后山时,有人看见林中闪过几道影子——白的、黄的、灰的,还有一只银毛老狐,对着灵柩方向,作了个揖。
林石头在师父坟前立了块无字碑,只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那是通言一脉的印记。
多年后,郭家庄成了旅游景点,郭文远的故事被编成传说,写在导游词里。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却只当是个有趣的民间故事。
唯有庄里最老的老人,在夏夜乘凉时,还会指着后山说“瞧见没?那片林子,当年郭先生就是在那里,跟狼精谈判哩。”
孩子们睁大眼睛“真的吗?”
老人摇着蒲扇,笑而不语。
山林寂静,月光如水。谁也不知道,那些精怪仙家是否还在,是否还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个它们曾与一个书生共同守护过的村庄。
而通言一脉的传承,还在悄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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