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把他拽起来,正色道“别慌。事情还没到绝路上。”
“道长,您救救我。”王大山抓着老道士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
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回去,明日一早,到土地庙去。把你兜里那颗珠子带上,那是胡家老二灵魄所凝,聚肉身就靠它。另外,你去镇上找一口铁锅,把土地庙里烧剩的灰全收起来,一点不能少。再买四十九炷香,四十九张黄纸,一壶好酒。”
王大山连忙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老道士又说“这四十九天里,你每天早中晚三炷香,在土地庙正殿里念《灵飞经》。这经书我这里有,你拿回去,不会念的,我教你。香火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
王大山接过经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第二天,王大山按照老道士的吩咐,先去镇上买了铁锅、香和黄纸,又到土地庙里,把那一堆灰烬仔仔细细收进铁锅里,摆在正殿的土地爷像前。老道士在铁锅四周画了符,把王大山兜里的那颗珠子放进灰里,盖上了一块红布。
从那天起,王大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土地庙里上香,跪在铁锅前念《灵飞经》。他一个猎户,大字不识几个,经书上的字认不全,老道士就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头几天念得磕磕巴巴,舌头都打结,念着念着就念错了。老道士也不急,耐着性子一遍遍纠正。到了后来,他竟把经文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念下去。
念经的时候,铁锅里的灰有时会自己动一下,红布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在呼吸似的。那颗珠子上的白光也一天比一天亮。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王大山闯了祸,每天看见他往土地庙跑,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说他烧了保家仙的肉身,活该遭报应;有人说他命大,胡三姐没当场要他的命就算仁慈了;还有人说,这方圆五个屯子三十年的太平,全靠胡家这一支保家仙护着,让王大山这一把火烧了根基,往后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王大山听着这些闲话,心里更难受,可嘴上啥也不说,只管低头念经。刘寡妇提了一篮子鸡蛋来谢他,说是那只偷鸡的黄皮子再没来过,王大山也没心思接,摆摆手让她拿回去。
念到第七天,出了第一桩怪事。
那天傍晚,王大山刚念完经,正要起身回家,忽然听见土地庙后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蛇在嘶嘶吐信。他绕到庙后一看,只见一条胳膊粗的大蛇盘在一棵老松树下,蛇头高高昂起,两只眼睛出幽幽的绿光。
王大山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猎刀。
那大蛇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恨意“你就是王大山?”
王大山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说“是我。”
大蛇的身子慢慢收紧,松树被勒得嘎嘎作响“我是常仙一脉的常三,在松花江里修行了六十年。三十年前,胡家老二跟江里那条蛟龙斗法,蛟龙被我压在水底不敢出来。如今胡家老二的肉身没了,蛟龙闻到了味儿,这两天在江底蠢蠢欲动。它要是出来,头一个遭殃的就是王家屯。这都是你惹的祸!”
王大山听得冷汗直冒“常三爷,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正在补救呢。”
常三哼了一声,吐了吐信子“补救?你念那四十九天经,能把胡家老二的肉身聚回来,可能把那蛟龙的气焰压下去吗?那蛟龙是五百年的道行,当年胡家老二和它斗法,也只能打个平手。如今它闻到了胡家老二的魂灵将散,知道机会来了。你若不想王家屯百十口人遭殃,就给我听好了。”
王大山连忙跪下“常三爷您说,我都听您的。”
常三说“你每天念完经,再到江边去,把那壶好酒倒进江里,烧三炷香,念叨三遍‘江神莫怪’。这是给江神赔罪。当年胡家老二和蛟龙斗法,惊了江神,江神一怒之下告到天庭,才有后来被贬的事。你先替胡家老二把江神哄好了,蛟龙就算出来,江神也不会袖手旁观。”
王大山连连点头,当晚就照着做了。
又过了三天,念到第十天,第二桩怪事来了。
那天半夜,王大山刚睡着,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满脸堆笑,像是个做买卖的。可这人脸上堆着笑,眼睛却透着股邪气,让人看了不舒服。
“王大山兄弟,久仰久仰。”那人拱手作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大山警觉地问“你是哪位?”
那人说“我姓五,从南方来,在松花江边做生意。听说了你的事,特地来给你送条财路。”
王大山心里觉得不对劲,可这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也不好赶人,就让他进了屋。
姓五的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锭金元宝,足有拳头那么大,在灯下闪着光。
“王兄弟,”姓五的压低了声音,“你念那个经,多累啊。不如这样,你把胡家老二那颗珠子给我,这锭金子就是你的。另外,我还能保你一笔大财,够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王大山看着那锭金元宝,心里怦怦直跳。他这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也没这锭金子的一个角多。
可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香火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他咬咬牙,把金元宝推了回去“不行,这珠子是胡家老二的灵魄,我不能给你。”
姓五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露出底下青灰青灰的面皮来。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又大又亮,像两盏绿灯,照得王大山浑身冷。
“你不给?”姓五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五通神座下的使者。胡家老二三十年前坏过我们的好事,如今他魂魄将散,正该落到我们手里。你把珠子给我,我们帮你摆平蛟龙,还送你一场泼天富贵。你要是不给……”
他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门窗哐当作响。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清清脆脆的“五通神的手,伸得太长了吧?这里是东北,不是你们南方的地盘。”
胡三姐的声音。
姓五的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外吼道“胡三,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五通神和胡家老二的旧账!”
胡三姐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旧账?当年你们五通神跑到东北来,想收编我胡家一支,让我二弟给你们当差。我二弟不肯,你们就勾结江里那条蛟龙害他,让他中了邪毒。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姓五的恼羞成怒,身子猛地一抖,人形消散,化作一团黑烟,朝门外扑去。
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风声、碰撞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足足闹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声惨叫划破夜空,那团黑烟冲天而起,狼狈地往南逃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大山壮着胆子走出去,只见胡三姐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多谢胡三姐救命。”王大山赶紧行礼。
胡三姐摆摆手“不用谢我。我帮你,是为了我二弟。四十九天的经念完了,他的肉身聚回来,魂魄归位,才能回天上复命。这期间,不止五通神会来,江里那条蛟龙也不会安分。你自己多加小心。”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你每天到江边烧香念‘江神莫怪’,这事做得对。常三跟你说的话,你要记住。”
说完,她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身形越来越淡,走到门口时已经化成一团白雾,消散在夜色里。
王大山站在院子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大山不敢有半点懈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土地庙里念经,念完了再到江边烧香、倒酒、念“江神莫怪”。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那颗珠子上的白光越来越亮,到了第三十天的时候,铁锅里的灰开始自己聚拢,慢慢凝成一个人形,三眼四臂,跟王大山那天在坛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那三只眼睛都闭着,四条手臂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