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条船也慢慢隐进雾里,那白眼珠子的人最后看了周文清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雾气散了。
江面上又恢复了晴空万里,波光粼粼。周文清跪在船板上,浑身哆嗦,泪流满面。
马三摇着橹,把他送到了扬州。
七
周文清在扬州找到了他姨母。
姨母姓陈,守寡多年,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她见了周文清,又哭又笑,拉着他的手不放,说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们父子,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周文清把他爹的话带到了。姨母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太要强。他要是早来,我还能帮衬帮衬……”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张黄的相片,递给周文清。
“这是你娘。你爹当年托人带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周文清接过相片,看着上面那个年轻的女子,眼泪又下来了。他娘长得确实好看,眉眼之间,跟他爹梦里的那个女人有几分像。
姨母说“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周文清点点头,把相片贴身收好。
他在姨母家住了三天,帮着收拾屋子,劈柴挑水,把能干的活都干了。临走那天,姨母给他包了一包干粮,又塞给他几块大洋。
“往后常来。”姨母说,“这儿就是你的家。”
周文清应着,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姨母还站在门口,拿袖子擦眼睛。
八
周文清在扬州待了半个月,找了份活计,在码头上给人扛货。他年轻力壮,肯下力气,掌柜的挺喜欢他,说往后有活就来找他。
有一天傍晚,他收工回住处,路过一条小巷,听见巷子里有人在哭。
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那哭声时断时续,像是个女人。
周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尽头有户人家,门虚掩着。周文清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哭声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周文清走到屋门口,刚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伤心。
周文清咳了一声“这位大嫂,您怎么了?”
女人转过头来。
周文清倒吸一口凉气——那女人脸上蒙着一层白布,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
“你是谁?”女人问,声音沙哑。
“我……我路过,听见您在哭,进来看看。”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你是周家的人?”
周文清一愣“您怎么知道?”
女人没答话,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飘飘忽忽的,脚底下像没踩着地。
“你爹是不是叫周明远?”
周文清心里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叹了口气,伸手把脸上的白布扯了下来。
周文清看见了那张脸,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张烂了半边的脸,左半边还好好的,白白净净的,右半边皮开肉绽,露出底下的骨头和筋。一只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面,晃晃悠悠的。
“别怕。”女人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她把那只眼珠子塞回眼眶里,用白布重新把脸蒙上。
“我叫阿莲,生前是扬州城里的暗门子。”她说,“五年前叫人害了,扔在江里。这些年,我一直在这巷子里飘着,等人来给我收尸。”
周文清定了定神,问“您怎么知道我爹?”
“你爹是个好人。”阿莲说,“有一回他在江边烧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瞧见我了,没跑,还问我是不是有冤屈。我说了,他替我念了三天经,度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周文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您找我,是想让我帮您收尸?”
阿莲点点头“我的尸骨就在这院子里的槐树下,埋了五年了。你要是能把我挖出来,找个地方好好葬了,我来世给你做牛做马。”
周文清二话不说,回去找了把铁锹,连夜在槐树下挖。挖了半人深,果然挖出一副骸骨。他把骸骨收拾起来,用布包好,第二天一早,送到城外找了个地方埋了,又请人刻了块小碑,上面写着“阿莲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