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九月二十四那天,村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身灰布棉袍,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他一进村就打听,问谁家有船,要过江去扬州。
有人指了马三家。
年轻人找到马三家的时候,马三正在院子里补渔网。他抬头一看这年轻人,心里就咯噔一下——不是那人,可那眉眼之间,总有几分像。
“老伯,我想雇船过江。”年轻人说,“跑了好几家都说雾大不敢出船,就您老这儿还没问。”
马三放下渔网,盯着年轻人看了半晌。
“你……姓什么?”
年轻人愣了愣“姓周,周文清。老伯认识我?”
马三摇摇头,又问“去扬州做什么?”
“投亲。”年轻人说,“我姨母在扬州,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来投奔她。”
马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爹呢?”
年轻人脸色暗了暗“没了。去年冬天没的。”
“怎么没的?”
“病。”年轻人说,“痨病,拖了两年,还是没熬过去。”
马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站起身,把渔网收起来,往屋里走。
“等着,我去拿橹。”
他婆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想说什么,被马三一眼瞪回去了。
四
船离了岸。
今儿个没雾,天朗气清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可马三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生。
周文清坐在船头,看着江水呆。马三摇着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后生,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文清想了想“我爹啊……是个好人。在镇上教私塾,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是身子骨不好,咳了好些年。”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来过瓜洲?”
周文清摇头“没提过。我爹不爱出门,除了去学堂,就在家里待着。”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话?”
周文清回头看了马三一眼,有点奇怪这老船夫怎么对他爹这么感兴趣。可他还是答了“留了。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有件事没办成。问他什么事,他又不说,只说来日方长,以后会有人替他办。”
马三手里的橹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江面上起了雾。
来得蹊跷。刚才还晴空万里的,眨眼之间,雾气就从四面涌过来,浓得跟一堵墙似的。马三心里一紧,手上加劲,想把船往岸边划。
可来不及了。
雾里传来了摇橹声。
周文清也听见了,站起来往雾里看“老伯,这大雾天还有别的船?”
马三没说话,脸色白得吓人。
摇橹声越来越近。雾里显出一条船来,船头站着个人,穿着身白衣服,脸惨白惨白的,眼珠子往上翻着,就剩两个白眼窝。
周文清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马三压低声音,“别动,别说话。”
可那条船没往他们这边来,隔着十几丈远,停住了。船头上那个白眼珠子的人,直直地朝他们这边看,好像在等什么。
周文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的是自己这条船的船头。
他这才现,船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五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周文清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才船上明明就他和马三两个人。
那人朝对面的船拱了拱手。
“七爷,人来了。”
对面船上那个白眼珠子的人,嘴咧了咧,算是笑。
“公子,等了这些年,可算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