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这行当,现在没人提了。老辈子时候,走水的人专门跟水里东西打交道。哪家有人淹死了,尸捞不上来,去请走水的;哪段河里出了水怪,祸害人畜,去请走水的;哪条船在水上撞了邪,转不出来,也去请走水的。
余得水他爹就是走水的,传给他一些本事。他不靠这个吃饭,可乡里乡亲有事,他去帮,从不收钱。
刘瞎子上门的时候,余得水正在修船。听完刘瞎子的话,他把手里的斧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那对鲎,是老鳖滩来的?”他问。
“是。”
“老鳖滩那地方,早年是个乱葬岗。后来河道改了,淹了,才成的滩。底下埋着的人,没几个善终的。”
余得水站起来,进屋拎出个木箱子,跟刘瞎子上了船。
船顺着河往陈塘村走。那天晚上没月亮,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船头一盏马灯晃悠。余得水摇着橹,刘瞎子坐在船头,谁也没说话。
船走到一半,刘瞎子突然说“老余,你听。”
余得水停下来。
河面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哗啦,哗啦。泼剌,泼剌。
四面八方都是。
余得水往河里看。马灯的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河底。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对一对的,往同一个方向爬。
公的背着母的。
“它们在赶路。”余得水说。
“去哪儿?”
“陈塘村。”
七
余得水和刘瞎子赶到陈老憨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的鲎更多了。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一对一对,密密麻麻,把路都堵死了。那些鲎一动不动,尾巴翘着,对着陈老憨家的屋子。
屋里的周氏已经没声了。
余得水站在院子门口,把木箱子打开。箱子里头有几样东西一个葫芦,一截红绳,一沓黄纸,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他拿出那刀,在自己手指头上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点在眉心。
然后他眯起眼,往屋里看。
他看见的东西,比刘瞎子看见的还清楚。
他看见周氏躺在床上,肚子已经开了。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是孩子,是个鲎崽子,乌青乌青的,壳子还没长硬,软塌塌的,趴在周氏身上。周氏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盯着房梁。
房梁上,那对鲎还在。公的背着母的,母的壳子裂开,里头爬出无数个小鲎崽子,顺房梁爬下来,爬到周氏身上,爬到那个先出来的鲎崽子身上,一层一层,叠起来。
屋子里,床上,地上,到处都是鲎。
而那些鲎的壳子上,都坐着一个没有脸的小孩儿。
余得水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刘瞎子说“帮我个忙。”
“你说。”
“我进去之后,你守住门口。不管听见什么,别进来。三炷香工夫,我要没出来,你就把这葫芦扔进去,然后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刘瞎子接过那个葫芦,掂了掂,里头有东西在晃,像水,又不像是水。
“这是啥?”
“我爹留给我的。走水的人最后用的东西。”
余得水说完,推开门,进去了。
八
门在余得水身后关上。
刘瞎子站在门口,点着三根香,插在地上。香火头亮着,这回没灭。
他竖起耳朵听。
屋里先是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传出余得水的声音,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词儿,调子一高一低,像是唱,又像是念经。
然后,屋里开始有别的动静。
哗啦,哗啦。泼剌,泼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无数的鲎在爬,在游,在往一块儿挤。
再然后,是余得水的喊声。
不是念经,是喊,是骂。
“你们这些没脸的东西!活着的时候没得好死,死了还要祸害人!老鳖滩淹了你们,是你们的命!你们找替身,找错了地方!这家人欠你们的吗?!”
刘瞎子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撞门。嘭,嘭,嘭。门板一颤一颤的,随时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