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看这些眷属已是足够凄惨,进了张钦等人家中,才晓得表象之下的日子更加不堪,许多人家都是家徒四壁,难得有个像样家什,待接到丁寿等人送来的赉银,一家家欣喜若狂,恨不得将头磕出血来,尽管丁寿一再陈述这些银子是自家男人杀敌所得犒赏,怎奈人家根本停不下来,直到丁寿等人出门,还从门内磕头送到门外,搞得丁寿不敢在一家久坐,生怕喜事变丧事,活活磕死几个出来。
「只差丁海家了。」申居敬惦着手中的那封银子。
想想墩台中丁海那噎死人的脾气,丁寿有些胆怵,那家人该不会和他一个狗熊脾气吧。
「打听一下住处,赶快把此间事了结,我还有旁的事要了呢。」丁寿说着话,瞟向了一旁的司马潇。
司马潇一路默不作声,墩军家人千恩万谢,她不避不言,只是静静观看,眼光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好像未听见丁寿话语,只是站在路中左顾右看,似乎周边脏乱场景,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一个瘦小身影从旁边匆匆跑过,道边也不知哪家泼的污水,因天寒已结了一层薄冰,湿滑得厉害,那身影一个不慎,骤然摔倒,半截身子直扑到司马潇脚下,手中竹筐也跌出老远。
丁寿定睛细看,趴在司马潇脚下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娃儿,一头枯黄的头用一根看不出颜色的绳挽住,赤裸的单薄身子上遍是黑灰尘土,瘦小的脸颊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一双显得突兀的明亮大眼睛满是惊恐地看着众人。
垂目看自己雪白的衣袍下摆上瞬间脏污了大片,司马潇眉峰不由一皱。
素知司马潇病态般洁癖的丁寿,暗道不好,急声道:「司马,他还是个孩子……」
谁知司马潇俯身将那娃儿抱起,也不嫌他身上脏污,直接将那弱小的身子搂在怀中。
那娃儿却极力抗拒挣扎,「我……我不是故意的,别……别脏了您的衣服……赔不起……」
「哇」的一声,这娃儿终于大哭起来。
「无妨的,不要你赔。」司马潇难得温柔一笑,突然惊呼:「你是个女娃?!」
「女娃儿?」丁寿瞿然,这孩子蓬垢面,浑身邋遢,适才也未细看,不想却是一个女孩子。
初冬十月,天气寒冷,司马潇见这孩子嘴唇青紫,在自己怀中犹瑟瑟抖,不觉心痛,当即解下狐裘披在女娃身上,「娃儿,你多大了?出来作甚?」
「八……八岁。」女孩似乎察觉到了眼前人的善意,老实回答。
丁寿与周尚文对视一眼,默默摇头,已过髫年,仍光天化日露体与外,对这女娃将来名节有碍。
「我是出来拾石炭的。」随着女孩手指方向,众人看到摔落的竹筐内滚出的煤渣,晓得了她从头到脚一身黑乎乎的由来。
司马潇可不理会什么名节之说,她只见女孩伸出的手指上已被磨出了血,手背上也尽是皲裂伤口,蹙眉追问:「你家中人呢?为何让你独自出门?」
「爹爹离家了,家……家中还有奶奶、娘和弟弟。」小丫头眼眶含泪,断断续续道。
「你家在何处?」司马潇含怒问道,一家子人有男有女,却让一个孤稚幼女赤身在外干活,定是重男轻女,着实可恶。
觉察到司马潇的怒意,女孩眼中惊慌之意更浓,「别……别告诉奶奶,我……我可以做工赔您,真的,我能干活……」
「娃儿莫急,说了不须你赔,宽心便是,你家中大人叫何名字,我等送你回去。」怕惊着女孩,丁寿尽量让自己语气和善。
女孩迟疑片刻,怯生生答道:「爹爹唤作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