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兰的工作有了着落,婚姻事自然上了议事日程。
依照厂里的规定馨兰于正月十四回厂上班。因为要到六月底才能去江南,回厂后自是不动声色地照常工作。问问同事,说是在她走后只了十二月份的工资,没什么奖金、股红的,只有苹果、葡萄酒、香肠、粘糕和面粉等过年物品,而她走前预支了六百块,已过了十二月份的工资,当然没钱拿。依据原先的打算,本想给厂长们拜拜年的,处得要好的同事说,这儿的人们对拜年之类看得很淡,加之目前正流传要裁员什么的,有此举动反而弄得大家之间的关系不那么好处。同事的话说得在理,自己本来就没有在这儿展的打算,再过几个月就离开这儿,算了,不多事了。
说起来在神豆工作,真有些可怜化验室主任的工资才四百出点头,馨兰三百六,比一般工人要好一些。每月工资去掉生活开支就余不了几个钱。还好厂里有宿舍,要不然更惨。而馨兰将去的那家厂,听说工人工资近千元,是这里的三倍呢,离开这里是肯定的了,因而辛成功的表妹金陵神学院毕业的宗教局秘书帮牵线相亲时,馨兰就以将于下半年上考研强化班为由婉言拒绝。
说下半年将上考研强化班,是为离厂作誉论准备。因为不是厂里裁员而自动离职,三千块押金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那可是姐姐的血汗钱呢。
厂里的同事们都相信馨兰将重回学校,因为她进厂半年来一直没有放松学习。事实上向河渠原本就有让女儿读研究生的打算,常在信中督促馨兰学习。如不是他的事业一直不成功,那借口就不是借口了。只可惜计划常落空,心想事难成,至今那郭元的项目还在半空吊着呢。
项目飘忽难定,女儿的婚事可拖不得,孩子二十六岁了。本队的刘国秀给介绍了一位,照片上相貌英俊,说是曙光支书王伯纯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南京一家区属单位工作。
王伯纯,老熟人,生化厂老职工王国英的父亲,原任大队会计,后当村支书。向河渠对王伯纯父女印象都很好,只是对异地恋有顾虑。他对国秀说“请转告王支书,说我相信他的儿子肯定是个出色的小伙子,但我不希望结成亲事后相隔几百里,拿钱买路跑。假如能设法调到一起去,无论哪一方靠哪一方都赞成。”后来遇上王伯纯时,又当面说了一遍。王伯纯说分居两地不是福,说将问问儿子能不能想想办法。
过了几个月,姜建中提了一门亲事,说的是毛苏林的儿子叫毛锋,现在在张家港工作,跟馨兰同过学。毛苏林是向河渠的老同学,印象中只记得他小时候带着银项圈,在同学中很显眼,相貌也不错,长大了,尽管距离不远,用鸡犬之声相闻来形容也差不多,直线距离三四百米吧,但接触却很少。幸好他儿子在张家港,同馨兰相距才几十里,他们还是同学,不妨接触接触,于是就同意了,并将毛锋的照片附在信中,寄给了已在张家港上班的馨兰。
且慢,怎么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味儿呢。记得向河渠说过在女儿的婚姻问题上,他只当参谋不带长的,现在看来倒有些包办的意味杨家林来访,只见两三回,就棒打鸳鸯两分开,不让谈;王氏青年连面也不见;毛家小伙,照片带指示就过去了,怎么回事?假如读者有此想法,就可能误会向河渠的本心了。他在还没写好的《怎样做人与处世》一书中谈到怎样当父母时,对于子女的恋爱问题有这么一段议论,现摘下来以飨读者
“三、子女的恋爱观点与父母有矛盾时,当父母的要本着家庭民主的原则,通过与子女平等协商对话,共同认识和解决在恋爱问题上两代人的矛盾。当父母的一方面要对子女的恋爱对象尽量作相对充分的了解,本着对子女负责的精神,了解对方及其家长的道德品质、个性特征、心理生理状况。只要没什么大毛病,对子女的生活、事业没有较大的负面影响或妨碍的,就不要去反对子女的选择,要着重从子女的未来着想,如果相持不下,则以父母退让为宜。
当然,如果子女的选择明显不当,会对子女的未来产生较大的负面影响时,也不要迁就,要在充分陈述理由后明确表态子女可以不听父母的忠告,但须于成婚后另起炉灶,自行生活,与原家庭分开另过,是福是祸由子女自行负责,原家庭概不过问。”馨兰打算与杨家林交往时,向河渠夫夫妇采取的就是这一态度。
“四、要尽极努力为子女的婚嫁做好服务工作,这是当父母的义务。在子女成家大事上,父母的义务是
1、为子女选配偶当好参谋。”在这一节中,向河渠说“我赞成这样的观点爱情与婚姻应当建立在利益权衡基础上,是‘以我为本位的’,是功利主义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婚姻是一种合作关系,夫妻双方是当事人,需要在家庭经济生活、抚育子女、赡养老人、家务劳动、对外交际等等方面进行全方位的分工合作,才能使婚姻健康长久地得到维持和展,所以选择对象就要从有利于长久合作这一根本目的上进行权衡。对于这些,孩子们没有经历过婚姻生活,无从体验,往往只是从对方的外貌、家中的财富、背后的靠山、眼前的职业来考虑,从而有失偏颇。我们当父母的是过来之人,有这方面的经验教训,要教育子女选择对象前应当制定好一定的标准、条件,这些条件、标准要从长久合作这一根本目的出,那些易变的、暂时的条件只能作为附加的、次要的。要告诉子女,选择配偶为的是并肩携手共创美好未来、走完人生道路,因而制定标准时一定要通盘考虑自己的期望值,弄清自己究竟要什么?不要感情冲动、一厢情愿,不要受易变的、暂时的因素的诱惑,不要只顾一点不及其余,要充分考虑自己具备的条件,要推已及人,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尽量做到‘门当户对’。这里所说的门当户对是指文化素质上、经济地位上不要有太大的差距,最好还要考虑到双方家庭的状况。”
别看向河渠在书中写了一二三四,其实在他女儿婚姻上他只做了两件事,一是确定一个不招,二是尊重女儿的自主权。
还在慧兰十几岁的时候,一次夫妇俩闲谈中说到孩子将来的婚姻时,向河渠提出一个不招。凤莲不解地问“那我们不是绝了后吗?”向河渠说“只要是我们的子女,她们生的孩子不就是我们的后代吗?跟嫁或者招有什么关系?”凤莲又问“谁来烧经挂泊?”
向河渠说“死了死了,一死百了,要什么烧经挂什么泊?阳间造的钱只要不是国家专门单位制造的,一律称之为假钱,在阳间还不好用,制造的幂票烧到阴间去倒有用?烧经挂泊只是一种纪念仪式,不要当真。真的当真,那就傻了;再说了,哪怕真的有用,也要先过好阳间的生活。子女的婚姻主要为子女着想,而不是考虑我们。
她们这一代独生子女多,有兄弟两个的少,招女婿必须在愿招的男孩中选,有几个男孩子愿招的?这么一来,招婿的范围就大大地缩小了,孩子就难以选到她合适的对象。
我们再来说烧经挂泊,不管它有用没用,孩子们也会这样做的,你看我妈生前给公公和婆婆烧,她死后每逢清明、七月半、大冬节、年三十,我们不也同样这样做吗?你担的什么心?
说句笑话吧,我们在阳间有谁给我们烧过什么啦?天地十八层,我们上有菩萨天神,下有阴间的鬼,假如我们应该烧给下一层的鬼的话,那么上一层的天神菩萨就该烧点什么给我们呀,凭什么我们上下都要烧,却没人烧给我们?是迷信这么说的,是虚幻的,我们不能为虚幻不实的东西误了孩子们的幸福。总之不管怎么说,我决定一个不招。”
“要是男孩子愿招呢?”凤莲问。“也不招。”向河渠断然回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以招为条件,我同意;人家愿招,女儿也愿留,为什么也不招?”凤莲反对说。
向河渠解释说“只有一个女儿,去留都可以任凭决定,两个就不行。一个招,一个不招,将会让两个孩子产生父母有偏向的念头。两个女儿,我手背手心都是肉,决不给孩子留有可能会有偏向的疑点。”
十几年的夫妻生活凤莲知道,别看丈夫日常生活中对她差不多百依百顺,可是一旦有事作出了决定,则几乎是没法改变的;同时想想也不错,凡愿意出招的,条件都不怎么样,就算了吧。一个招一个不招,也真难摆平,想到这儿,说了句“我随你,看你将来啃骨头。”就没再坚持。几年后慧兰选择对象时连招的念头也不曾有过。
作为独子的向河渠“一个不招”的决定在当地也曾引起过反响,受到没儿子家庭女孩子的欢迎。向河渠用诗记下这一决定。原诗没题目,我把它定为《为女择婿概不招》,诗云
女儿择婿概不招,主张定下不动摇。烧经挂泊等闲事,传宗接代是记号。
女儿孩子向家后,何必定要用姓标?西边林生他姓姜,姜家血统没分毫。
公婆坟前桌旁烧纸锞,你我何曾能忘掉?再说烧纸为记念,真当有用就傻了。
子女婚姻为子女,过好生活最重要。招婿须在愿中选,独子愿招少又少。
少中再选范围小,招是没有不招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一招一不招。
为此定下铁规距,女儿择婿概不招。大好男儿到处有,娇婿女儿任选挑。
二是尊重孩子的自主权。慧兰的事自不必说,有向霞对男方家庭和孩子的了解情况,有凤莲和慧兰的面试,向河渠没作过问。慧兰相亲回来跟父亲撒娇说“我爸也问问长的方的圆的呀?”向河渠笑着说“这还用问吗?你的表情就是睛雨表。你认为好,你妈你姑都说好,我当然没意见。再说了,是你跟人家过日子,又不是我,关我什么事?”
话虽是这么说,哪能真的不关心,在后来的几次接触中看小伙子言谈举止、手脚勤快,感到趁心如意的,这才真的放了心,哪里是“关我什么事”呀。真的如此,也就不会一见杨家林的表现就断然不同意了?
当然啦,说是提上议事日程,也只是给予关注而矣。将照片和看法寄出后,得到女儿的同意,让介绍人安排见了一面,再后来除在信上问问,就不再过问了。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馨兰的婚恋事,向河渠参与的极少,依时间顺序叙述会影响故事的完整,所以放在这里一并说掉。如果按时间顺序说将毛锋照片寄给馨兰的话,应在下一章的中间,在郭元项目暂搁后去潘家会谈的期间,而目下郭元项目还在为环保通过一事努力着,馨兰也还在响水上着班呢。
放下馨兰的事不说,再谈郭元项目。五百万的注册资金是横在立项前的大难关。李局长建议去通城环保局,那儿有权批五百万元以下的。谁来主管这事呢?瞿祖强觉得他在这儿起不了什么作用,就给了杨明礼一千五百块钱,让小杨去主办,向河渠协助,他回家等消息。
对瞿祖强这一决定,向河渠是不赞成的。他认为环保是第一大关,这一关攻不下,在郭元就没戏。作为老板应当亲临前线,以便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从而随机应变;他认为杨文明责任心不强、手脚放不开,让他为主过关,是用错人了;他认为一千五百元攻这环保关几乎在开玩笑,如果不是五百万,也许用不上一千五在临江就办了,而去市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却想只凭着区区一千五就能过关是不可能的;他认为在县城办不到要去市里,除薛国成外,包括他向河渠都没把握能攻下,瞿祖强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却拎不清,不委托薛国成为主,却委托杨文明,而杨文明能用得动薛国成吗?
可向河渠却没法说,因为他现瞿祖强对杨文明的信任已远远过了自己,如果不是在技术上、管理上要依靠自己,说不定连去郭元的事还会瞒着不说呢。依着疏不间亲的原则,他不能说,只能跟着走。
十一号向河渠随着杨文明去通城。按小杨的分配,他去环保局,向河渠去物资调剂处了解所需物价,需要向河渠去介绍情况时再通知。向河渠按支派用笔记下了物资调剂处的反应釜罐,钢材经营部的钢板、钢管,塑料经营部的塑管、板材、阀门等等的价格,然后到江南朱厂长在通城的办事处等杨文明。等他到朱厂长处时,杨文明已经到了。
午饭是杨文明请的,客人有朱厂长和他的助手、沈阳和沈阳的朋友石师傅。之所以要请沈阳,是因为沈阳有朋友在环保局说得上话。
饭后杨文明说下午还得去环保局,向河渠没事就躺在朱厂长床上睡觉。等他一觉醒来,听见朱厂长在谈他玩女人的“光荣历史”。他说那是个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为尝新花了一千五百块,那滋味真是没法说。向河渠正想坐起来,却听得朱厂长说要用美人计拿下金科长,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