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丽盗汇案,向河渠曾经说过是屁大的事儿,处理起来非常容易。如果查、闻能与向河渠携手共进退,那么让盗汇款如数退回,易如反掌;假如不能,则潘家分厂势必解体,报案到检察院也追不回一分钱,这都在向河渠的一念之中。换句话说,这件事在向河渠来说确实是件屁大的事儿。
有人说向河渠的口气有些大,迹近吹牛。究竟这件事是不是易如反掌,我们不在这里饶舌,以后自有交代。却说查安定三月三十一日通知向河渠,说检察院要他去一趟。四月一日上午他单身一人来到检察院。根据查安定的交代,他来到反贪污贿赂局,迎面碰上黄可志。
黄可志是向河渠初中时的同学,沿江乡党委委员黄可仁的亲弟弟,现任反贪局局长。他一见向河渠连说了三句话“你来了”“知道你要来”“惹了事了?”向河渠笑笑说“做了坏事,犯到大老爷手中,还望高抬贵手。”黄可志也笑着说“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与你关系不大,只是协助协助。”随后就陪同去找接案办案人员。
接办此案的一位姓褚,一位姓张,上次去潘家的人员中就有这两位。
因为盗汇事件是印章变更引起的,办案人员询问变更原因,向河渠作了较为详细的说明,并告诉他们,直到今天查安定仍然不肯交出分厂印章,同时将缪丽过去在厂里的表现和所受的对待说了一遍。不知为什么这次没有用查安州作记录。
姓褚的说“这事与你没什么关系,请你来是要去沿江看看帐据。”向河渠说“这简单,一翻就清楚。纯从数额上看,缪丽的投入大概要比她汇走的多。”姓张的问“你是说她没有多汇?”向河渠说“记忆不算数,要看据的。她投入的有据在册。”
检察院的车先去郭元查了汇进的数据,在郭元与检察院的同行吃了午饭,然后到沿江看帐。张、褚二人不去看帐,只叫向河渠将投资收据摘出来复印。向河渠将单据取出交给他俩,他们不收,说只收复印件。向河渠告诉他们沿江街上没有复印单位,老张说“那就回临城复印好了。”接下来去沿江信用社、福成分部查了款项的进出,然后回城。到检察院后向河渠花十元钱将单据复印成两份,一份交给办案人员,一份自存。有人用癞宝跳在脚背上——咬没咬着,倒吓了一跳来形容事情的有惊无险,向河渠却认为此事的报案于他无惊也无险,连走出检察院前跟黄可志打个招呼也没有,就消没声儿地回到潘家。
他是那种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的硬汉子,对黄可志介绍时只讲“哎——,沿江的向河渠来了。”而不肯再多说一字的公事公办态度不满意,更何况小时候挪开他拍在对方肩上的手,并用另一手拂拂所拍的肩膀,嫌他手脏的那一幕总是让他自觉地离富人、贵人远一些呢。他始终认为地位高的、财的人应该主动与不如自己的人接近,而不是反过来。
在回潘家的路上,向河渠知道盗汇这件屁大的事儿,至此已大体结束了,说不定连缪丽都不会惊动的。可屁大的事儿也是事儿,事情的处理虽然容易,但因念头的不同,后果却有天壤之别的,就象那位兽医,要是不用火柴而是用电筒一样。
还是在得知盗汇生后的第三天,向河渠就以《关于恳求油厂继续给予扶持的报告》为题,向油米厂提出了建议。他在报告中说
“因我的失职,致使缪丽钻空子盗汇走近十万元,从而将我厂推上绝路。为拯救我厂,除将全力追索被盗汇的贷款外,请求贵厂一如既往地给予扶持。
事实上,扶持我厂走上轨道,远比贵厂接管更有利。”
接着他列举了给予扶持比接管更有利的三点理由,在总结了盗汇生的原因后说“这种失误决不会再生,贵厂如不放心,可以派人主管我方财务,从而确保扶持资金的安全。”
在报告中他还提出另两种方案,一是“以己方投入为抵押,借给十万元在油厂内重上项目,一方面不致使我方人员流离失所,一方面也可以维持相关方面的关系,有助于贵方的接管;”二是“最起码请留查安定和闻彬参与该项目的生产经营。”
假如油厂接受他的建议肯继续支持他,或者查闻与他能同心同德共挽狂澜,那么缪丽的盗汇就是另一种结局,与报不报案毫无关系。这恐怕是查安定、闻彬和油厂诸公都料不到的。这些不去说它,现在他只想怎样善后。
三月十日他又书呈善后事宜的补充想法“一、氟苯项目经考察、集资、购建、安装、试产至出了合格品,与工商、税务、环保手续已办好,正式投产前该走的路大部分已走完,此期间生的各种费用,接管者应予承担”“二,缪丽盗汇的款项由我本人追回,追不回的,用我个人的投资和工资相抵,不足部分愿留在新实体内效劳,以扣除必要的生活和工作开支外的报酬弥补。”
三月十二日向河渠在查家楼上与夏为民会晤时说“眼下我们好比是蒋介石的一支部队被解放军包围了。假如你夏主任肯给老查老闻出路,至于我怎么处置都可以;如果不肯给出路,你夏主任是知道我的,我就将背水一战,鹿死谁手还说不清楚呢,最起码你们占不了大便宜去。”
夏为民说“知道你是个硬头,同意你的和平过渡观点。这样,你帮我起草个合同,我和老查老闻组成新的股东班子。”
向河渠立即行动,起草了《关于合股经营氟苯项目的协议书(草案)》,将“查安定、闻彬的投入沿江福利化工厂潘家分厂的资金全额转入新的实体”写进草案中。写完后交给查安定过目,以便修改。查安定说他不用看了,有什么意见讨论时再说。向河渠笑笑,什么也没说,饭后就将草案交给了夏为民。
盐城环保局技术科工程师的关系原来是向河渠搭起的,为能留在新实体内继续当股东,查闻二人自告奋勇陪同关、邹、夏及局里领导去盐城会谈。
对盐城的新技术,从理论上讲向河渠是了如指掌的,加之在盐城象特务一样陪同夏为民、闻彬溜到生产现场去大体看了一看,什么都明白了。当然他得感谢环保局研究室的那位工程师的不经套,将他所不知的环节给露了出来。
氟苯的原工艺他可以得心应手地运用,所谓的新工艺也不过在某几个环节上加以变化罢了。只要在试产中试几次,就可以掌握,因而对这个新工艺他的兴趣已不大了,更何况他的目标锁定在废渣上,而不是废渣产生前的过程呢。
盐城之行,对夏为民这些外行来说,再去十次八次都没用,但他们不这么看。油厂领导层,尤其是夏为民觉得他的工人既然已经经过生产实践,掌握了生产技术,再进一步了解新工艺的原理,就可以不花技术转让费而上新工艺,于是来探向河渠的口气。
为达到能留在这儿并争到废渣的目的,向河渠不得不尽量满足夏为民的需求,给他作了讲解,并应他的要求画了张《废酸回收设想流程图》。当天下午夏为民带来一大学生,让向河渠再就新工艺讲一遍。向河渠毫不推辞地讲了一遍,并回答了来人提出问题。
查安定告诉向河渠,关于合股协议,夏为民要他和老闻每人再投五万元,不投,合股的事谈不成,他们也不可能留在潘家。向河渠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对方笑笑。
“哎——,老向,我们可是跟你到潘家来的,到了这一步,你总不能什么主意也不出,反而幸灾乐祸地笑吧?”查安定很不高兴地说。
向河渠依然保持着淡笑问“我敢说什么?我能说什么?今天跟你说了什么,说不定一会儿功夫夏为民就知道了,我敢说吗?油厂看你们是鲜花,看我是豆腐渣,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哪里还有什么主意?”
查安定问“就这么等死?”向河渠说“去跟老闻商量商量,拿定了主意再说。我以不变应万变,你俩怎么做我随便。三人同心是同心的做法,各顾各呢,是各顾各的做法。”
三月三十日下午,油米厂通知查、闻、向开会,就租赁协议变更一事会谈。油厂拿出的修改稿主要内容有五点一,因分厂亲信人物盗汇贷款致使协议无法履行,责任在沿江方;二,撤消分厂执照,所有分厂设备归油厂作抵押,全部贷款归沿江方自理;三,免缴租金36万元;四,债权债务经油厂审查认可后由油厂清理,但法人代表向河渠的投入不退还,瞿祖强的报酬不处理;五,未尽事宜在协议签订后双方再协商处理。
夏为民宣读完毕后,会场一片沉默。邹厂长问“你们三个有什么不同的意见?”闻彬说“我和老查的投资还有工资在你们写条子承认前,我们不能签字。”
夏为民说“老闻把事情弄颠倒了罢,没签字前厂还是你们的,我们凭什么要写条子给你?只有你们,噢——,不对,签字只有老向才有资格,他签了字,厂才归我们管,也才能审查债权债务和费用、工资,然后才能出据呀。”
闻彬说“那不行,到时候随奶奶赏锅巴,你们肯给多少就多少,这怎么能行?没有我们同意,你也不可以签。”自然后一句话题是说给向河渠听的了。
“老查,你的意见呢?”夏为民问。查安定表示同意老闻的意见。向河渠则表态在查、闻没同意前,他是不会签字的。对此,油厂方也无可奈何。
向河渠说“协议本来就是协商议定的东西,你们提出的条款来得突然些,给我们一个消化、接受的过程,等我们商量商量再说。”会议就这样散了。
不用说当股东与油厂共同经营氟苯了,连投进去的股金能不能全部拿到还在两可之间,随奶奶赏锅巴的现实让查安定和闻彬感到油厂靠不住,于是不得不再来同向河渠商讨怎样应对油厂的高压手段。
向河渠说“油厂的意见显然有的不属于变更协议的范围,有的以大压小,怎样应对?我想请教一下我的律师朋友,回头再议。”查、闻二人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听从。
为力争留厂效力,以争取废渣的处理,向河渠第二天上午去见夏为民请教他个人去留问题。夏为民说事情好商量,先把协议签了再说。向河渠说“我与他们二人的要求不一样,这些在书面报告和善后想法里都已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已过去了头二十天,厂里就没有商量过?”
正说间,邹厂长走了进来,说“老向,那个姓闻的闹什么呢?去做做工作,下午把字签了算了。”向河渠说“正好我在跟夏主任聊呢,邹厂长,协议一签,我怎么办?”
邹厂长问“你怎么办?什么你怎么办?”夏为民说“你放心,我俩会向关厂长汇报,给你个明确答复的。”向河渠说“在查家楼上我已明确表态了,给出路,我们可以在能承受的范围内适当让步;不给的话,凭什么要我们让步?”
夏为民说“不是承认你好商量吗?别锯倒树捉老鸦好不好?”向河渠笑着说“我们是瘫子掉到井里了,捞上来也是坐,不着急的。等你们商量好了再说。”说罢走出夏为民的办公室。
下午向河渠来到临城正义律师事务所拜会了许征曦主任。许主任说“看了你的租赁协议,租金是要正式投产后才开始计算的,还没正式投产哪来的租金?更不存在抵押。”
许主任的话顿时使向河渠醒悟过来。许主任建议可以主动起诉,要求归还设备。说依据标的,起诉费一万二千元可以缓交,律师代理费七八千是要缴纳的,不能缓。
打官司向河渠可不是第一回,他知道律师打官司不真是为申张什么正义,是在做生意,为赚钱。自己跟油厂签的是租赁协议,人家没违约,起什么诉?胡扯!
当然他不会形之于色的,只是说回去商量商量,如果确定起诉再来请他。随后他又来到老年律师事务所。这里都是公检法口子上退休下来的法律工作者,马道来当过法院院长,看了租赁协议后说“用不着起诉,尽量协商,协商不成也不起诉,等对方起诉后应诉,我可以有把握让你不受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