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的,看不出有任何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像一张没有被写下任何字的新纸。病房在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旧木地板和墙壁油漆的气息。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每扇门上有一块玻璃,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床、桌子和电视——但那光线反着,看不清细节。
韩振宇坐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房间对面那台挂在墙上的电视上。电视正在播放一部动画片——是那种颜色鲜艳的、画面简单得像是给学龄前儿童看的卡通。
一只蓝色的猫正在追一只黄色的老鼠,背景音乐节奏轻快。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一件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让他觉得有趣,他可能自己说不出来。
他的头花白了——不是那种渐渐变白的,更像一夜之间就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他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突出,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了,眼窝在光线下微微陷下去,像一个被放久了的东西,水分流失了,但轮廓还在。
王杰坐在他对面,靠着另一张病床的床沿,也盯着电视屏幕。他也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袖子卷到肘弯。
他比一年前胖了一些,不是因为吃得好了,是因为活动少了。
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那种放松不像一个正常人的放松,更像一台被关掉了大部分功能的机器,只剩下最基本的心跳和呼吸还在运行。
他的嘴角也弯着,跟韩振宇的嘴角弯着一个相似的弧度。
电视里,那只蓝色的猫终于快要追到那只黄色的老鼠了。它扑了上去,老鼠闪开了,猫一头撞在墙上,出一声夸张的、卡通特有的碰撞声。
韩振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笑,声音不大,从喉咙里出一点低沉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他伸手指了指电视,“撞了。”他的声音很短,像被剪刀剪断了的线头。
王杰偏了偏头,看了看韩振宇,像是在确认他刚才说了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也伸手指了指电视,“撞了。”
他的语调很平,像是在重复一个他已经记住了的词,而不是在表达任何自己的想法。
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那台播放着动画片的电视,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像两个在看同一件东西的人——他们认识吗?也许认识。
也许不认识。他们以前见过面吗?也许见过。也许没有。记忆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如果有什么让他们记得对方,大概只剩下那些在同一间病房里度过的安静的、重复的午后了。
一个护士推着一辆小车走进来,小车上放着两个纸杯和一个药盒。她走到两人面前,把两个纸杯分别递给韩振宇和王杰,又各自打开药盒,取出几粒药片放在他们手心里。
她的动作机械而温柔,像一个在完成一件她每天都要做很多次的工作的人。“吃完了再休息一会儿,”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苛求任何人回应的习惯性语气。
她没说太多话,推着车又出去了。门关上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只有电视里那只猫和老鼠还在追逐、撞墙、再继续追逐,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圆。
韩振宇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药片,看了几秒钟,像是想不起自己该做什么。
然后他像是被什么提醒了,慢慢地抬起手,把药片送进嘴里,又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把药咽了下去。
王杰的动作比他慢一些,但也完成了。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两个落在一根树枝上的鸟,各自看着同一个方向,不飞走,也不靠近对方——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安静得像两棵被栽在同一个花盆里、但根已经不会往对方那边长的植物。
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继续,那只猫还在追那只老鼠。他们在笑。不是因为记得什么是笑,而是因为身体还保留着这个功能。
窗外的天空正在暗下去,从浅灰变成深灰。远处有车灯的光线划过天花板,像一束被拉长了的、一瞬即逝的思绪,随后又陷入寂静。
明天还会是这样的一天——动画片会重新播放,药片会再次分,窗外的天空会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他们不会记得昨天,也不会期待明天。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像两盏被调暗了的灯,不会熄灭,也不会更亮。他们甚至不会记得彼此。但他们坐在一起,像两个在同一个车站等车的人,等一辆不会来的车。等了一下午,等了一整年。
滨海的早秋来得不早不晚,阳光不像夏天那样烫人,也不像冬天那样吝啬。
它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的温度,刚好能把外套领口敞着也不会觉得凉,刚好能让等在民政局门口的人不用躲在阴凉里,站在阳光下就能感觉到那种融融的暖意。
关亮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米白色的三层小楼。
门头上方挂着国徽,红色的,在阳光底下泛着沉沉的、不张扬的光。门口已经排了几对新人,有的在自拍,有的在整理领带,有的在互相检查对方的头有没有压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没有打领带。他不太习惯穿得这么正式,但今天不一样。
王欣怡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举着两个红色的小本本,举得高高的,像在跟天空展示她刚拿到手的新东西。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配一双浅口平底鞋,头披散着,在风里轻轻飘。
她的嘴角弯到了一个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像一个捧着热汤走在冬夜里的人,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暖意。
“你看你看,”她把其中一个本本凑到关亮面前,翻开内页,“照片拍得还不错吧?我说不要修图,人家还是给我修了一下,你看这脸好像小了一圈。”
关亮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本人。“修了也没你本人好看。”
“你今天是不是提前练过台词?”
“练了一早上。对着镜子练的。”
王欣怡笑着把那两个小本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然后伸出手,挎上了他的臂弯。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微微的皱眉。
“对了——原来你的真名叫做张兴亮。为什么骗我叫关亮?”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不止一次了。每次关亮都有不同的说法——有时候说“叫习惯了”,有时候说“觉得张兴亮太土”,但都像是临时找的借口。
他早就知道她迟早会认真地问一次,也早就想好了一个她愿意相信的回答。他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回忆往事时的自然表情,然后偏过头看着她“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是个孤儿。”
王欣怡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的院长姓关。他对我很好,后来我离开福利院了,还是每年都去看他。再后来他就走了。”
关亮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我就是觉得,他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没办法用别的办法记住他了,就把他的名字当成自己的名字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这段话听起来是不是自然的。他看了一眼王欣怡的眼睛,她的目光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安静的理解,像一个在听故事的人,相信了故事的每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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