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艳香的家里。
门铃响了三声。刘庆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炖好的鸡汤,放了很多药材,红枣、枸杞、当归、黄芪,炖了三个小时,汤色金黄清亮,闻起来又香又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高领的的打底,头披散着,嘴角带着那种“我来看看你”的笑容。
她旁边站着王淑英,王淑英穿着一件红色的小夹克——虽然已经是晚上了,滨海还没有那么冷,但她怕冷,早早就穿上了厚外套。
她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火龙果、苹果、橘子,还有一盒车厘子,红得紫,在楼道灯的照射下闪着光。
门开了。
田艳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有些乱,脸有些白,像一个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人。她看到刘庆娟和王淑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刘姐,你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像一个刚哭过的人,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
刘庆娟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还嫌我来的勤了?”
“怎么会,”田艳香赶紧侧身让开,“你看我这嘴,说都不会话了。王姐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刘庆娟和王淑英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是浅灰色的,上面放着几个靠垫,靠垫上的花纹是碎花的,很温馨。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说明田艳香一个人在家,泡了茶,没喝几口,就凉了。
她可能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心情,泡茶只是一种“我在做点什么”的机械动作。
刘庆娟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我给你炖了鸡汤,放了好药材,你趁热喝。补身体的。”
“刘姐,”田艳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都不好意思了”的感动,“每次都让你这样跑,我……”
“别说了,”王淑英打断了她,把手里的水果放在茶几旁边,“你好好养着就行。等身体好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们给你带。”
田艳香的眼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下去,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一个在说“我没事”的人,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三个人在沙上坐下来。刘庆娟坐在中间,左边是田艳香,右边是王淑英。三个女人靠在一起,像三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在地下缠绕着,分不开。
“你最近怎么样?”刘庆娟问,“身体恢复得还好吗?”
“还好,”田艳香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就是有时候还会做梦,梦到那个孩子。梦到他叫我妈妈,梦到他在笑,梦到我抱着他。醒了之后,枕头都是湿的。”
刘庆娟伸手握住她的手。田艳香的手很凉,像一块放久了的大理石,凉得她心里慌。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她。
“会好的,”她说,“慢慢来。时间长了,伤会愈合的。”
“我知道,”田艳香说,“我就是……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是不是我不配当妈妈?所以孩子才会……才会离开我。”
“不是,”王淑英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听我说”的笃定,“不是你的错。你没做错任何事。你是一个好妻子,你会是一个好妈妈。只是命运有时候会开玩笑。但玩笑开完了,日子还得过下去。你还有熬添啓,他那么爱你,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你不是一个人。”
田艳香看着王淑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哗”地一下涌出来的,是那种一滴一滴的、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往下滴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流进脖子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王淑英伸出手,帮她擦了一下眼泪。她的手很暖,碰在田艳香的脸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你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田艳香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低低地哀鸣。
她靠在刘庆娟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在说“我好难过”的人,说不清楚,只能用身体来表达。
刘庆娟搂着她,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她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有时候,陪伴比安慰更有用。
王淑英坐在旁边,看着田艳香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和李强离婚的那段日子,想起了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的夜晚,想起了那时候觉得“我这一辈子完了”的绝望。
她也想过,是不是她不够好,是不是她不值得被爱,是不是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她知道了——不是她不够好,是她遇到的人不对;不是她不值得被爱,是爱她的人还没有出现。
现在她有了李强,那个曾经让她伤透了心、现在却愿意为她改变一切的男人。她看着田艳香,心里想——你会好的。你会像她一样,从那段黑暗的日子走出来,走到阳光下面。你会的。
田艳香哭了一会儿,慢慢地停下来了。她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刘庆娟和王淑英。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有力量了一些,“让你们看笑话了。”
“看什么笑话,”刘庆娟说,“谁还没个难过的时候?”
“就是,”王淑英说,“我们以前也哭过,也难过过。但哭完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你不能一直停在那里。”
田艳香点了点头。她端起桌上的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她不在乎,一口喝下去,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你们知道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想说说话”的倾诉欲,“熬添啓想开熏酱铺子。他一直在找店面,找了好久,没有找到合适的。”
“我知道,”刘庆娟说,“他跟我们说了。今天晚上我让他和孙老大他们去喝酒了,白大侠我也给放了假,他们在一起。”
“挺好!”田艳香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这段日子也不好过。”
“会好的,”王淑英说,“这么多兄弟姐妹都在呢!而且,这找铺子的事不能急,一定要找个位置、面积、租金都合适的。”
田艳香的眼睛里终于有光了。那种光不是那种“我看到你们就看到了希望”的强光,是那种“他在努力,他也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