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福满楼。
九点半,早会刚结束。
孙兆云站在热菜间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明日的菜单和宴会安排。他翻了翻,合上,放在一边。
“今天不忙,”他说,环顾了一圈,“大家按部就班,把该准备的准备了,别闲着就行。散会。”
大家散了。
熬添啓和白天齐把自己那一嘎一块安排好后,一起走到了粗加工间。
粗加工间在厨房的最里面,挨着后门,是处理蔬菜、清洗食材的地方。
这个房间不大,地上铺着防滑地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操作台上面堆着今天早上送来的各种蔬菜——一筐一筐的青菜、菠菜、油麦菜,堆得像小山一样;一袋一袋的土豆、洋葱、胡萝卜,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怀孕的肚子;还有几捆大葱,葱白长长的,绿油油的葱叶用橡皮筋扎着,精神抖擞地立在那里。
负责粗加工的阿姨姓马,五十多岁,胖胖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喜庆。她已经干了大半辈子的厨房活了,从年轻的时候在小饭馆洗碗开始,到后来在大酒店做切配,再到福满楼做粗加工,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
她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摘菜,面前放着一大筐油麦菜。她摘菜的手法很熟练——拿起一棵油麦菜,掐掉根部,把黄叶和烂叶剥掉,放进旁边的干净筐里,坏的叶子扔进脚下的垃圾桶,一个动作下来不过三秒钟。
看见熬添啓和白天齐走进来,马阿姨抬起头,笑了。
“哟,凉菜王子和白大侠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和洪亮,像一面鼓,敲一下,整个厨房都能听见,“怎么了?你们的活干完了?”
“没呢,”熬添啓说,拉过一个小凳子坐在马阿姨旁边,伸手从筐里拿起一棵油麦菜,开始摘,“过来帮帮忙。”
“帮忙?”马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一个凉菜王子,来帮我摘菜?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熬添啓说,“摘菜又不丢人。再说了,我不帮你,你们几个人今天能摘完这么多?”
马阿姨看了看那几筐堆成小山的蔬菜,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她说,“今儿个送菜的小伙子也不知道怎么了,送了好多,我们摘到中午都摘不完。”
“所以我来帮你啊。”熬添啓把手里的油麦菜摘好,放进筐里,又拿起一棵。
白天齐也拉了一个小凳子坐下来,开始摘菠菜。他的手指粗,摘菠菜这种细活不太适合他,但他摘得很认真,一棵一棵地摘,把根掐掉,把黄叶剥掉,码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筐里。
四五个人坐在粗加工间里,一边摘菜一边聊天。
粗加工间里的光线不算好,头顶上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老了,一闪一闪的,出嗡嗡的声音。
窗户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因为窗户上贴了一层磨砂膜,为了隐私,也为了防止阳光直射导致蔬菜变质。房间里弥漫着蔬菜特有的清香气味——油麦菜的、菠菜的、芹菜的、葱花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厨房的、闻了让人觉得踏实和安心的味道。
“白大侠,”熬添啓说,“你家儿子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白天齐一说起儿子,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自内心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又胖了,脸圆得像个包子,捏一下还弹回来,可有意思了。”
“你家儿子多大了来着?”马阿姨问。
“快三个月了。”白天齐说,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那正是好玩的时候,”马阿姨说,“再过几个月会爬了,你更忙了,得天天看着,不然一会儿就爬不见了。”
“那不怕,”白天齐说,“我姐看着呢。她现在白天基本都在我家,而且娟子不也调去面点了,就是想有更多时间陪儿子。”
“现在的刘主管可是个好老婆,”马阿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过来人的、看透了很多事情的感慨,“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哪能呢,”白天齐说,“我哪敢啊。”
熬添啓在旁边笑了。
“白大侠,你这话说的——”他说,“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白天齐想了想。
“都有吧。”他说,憨憨地笑了。
三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