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六点开始喝,到现在快三四个小时了。啤酒喝了七八罐,白酒喝了半瓶,胃里翻江倒海的,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搅得他想吐,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吐。
吐了酒就白喝了,白喝了就又清醒了,清醒了就会想那些事,想了那些事就会害怕,害怕了又想喝酒。
恶性循环。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啤酒罐,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好几道裂缝,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拼不回去了,也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他在想——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要站到那个新闻布会的台上了。
台下会有很多记者,长枪短炮,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像几百只鸟在叫,吵得人耳朵疼。
他们会问他很多问题,他必须回答,而且必须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能有任何破绽。
他的言稿已经背了无数遍了,倒背如流,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但背得熟不代表说得好,说得好不代表别人信,别人信不代表事情就能成。
事情能成吗?
他不敢想。
他拿起手机,解开锁屏,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老婆”。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老婆。
他老婆叫王欣怡,今年二十四岁,比他小八岁。
她是在实习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刚从医学院毕业,分到他的科室实习。她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两朵小小的花,开在嘴角的两边。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脆脆的,像铃铛,又像春天的小溪水,叮叮咚咚的,听了就让人心情好。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她了。
但人家是实习生,他是科室副主任,他不能乱来。
他本来不想乱来的。
但那天晚上,科室聚餐,他喝多了。她也喝了一些,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她推上了床。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眼神——惊恐、害怕、难以置信,像一只被猎枪瞄准了的小鹿,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叫但嘴张不开。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看着他,像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她在哭。
她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脸上的泪痕干了一道又一道,像龟裂的河床。
他跪在地上,求她原谅。
他说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说他会负责,说他可以娶她,说他可以给她一切——房子、车子、钱、地位,什么都行,只要她不报警,只要她不告诉任何人。
她沉默了很久。
她想报警。她想把他送进监狱。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衣冠禽兽,披着白大褂的狼。
但她没有。
因为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很多钱。她拿不出来。她家里也拿不出来。而张怀仁跪在地上说——他出钱。他出所有的钱。不仅如此,他还送她父亲一套房子,一辆车,让她的父母不用再为生计愁。
她犹豫了。
她觉得自己脏了。但脏了就是脏了,报警也洗不干净。而且报警了又能怎么样?他会被抓,会被判刑,会被吊销执照,会身败名裂。
但她呢?她也会身败名裂。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事,所有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个被张主任怎么怎么的女孩”。
她受不了那种目光。
所以她答应了。
她嫁给了他。
婚后的日子,她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她不爱他,甚至有些恨他。但她是他的妻子,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温柔、体贴、贤惠,出得厅堂,下得厨房。
她做到了。
她演得很好。
好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在笑,还是在演笑。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女儿甜甜。甜甜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她一模一样。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甜甜,因为对张怀仁,她给不出来。
张怀仁知道她不爱他。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但他觉得自己不配在乎。是他先做错了事,是他毁了她的人生,是他把她的青春和未来都绑在了自己身上。他没有资格要求她爱他,他只能要求她不要离开他。
所以他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给她和女儿最好的生活。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好,她总有一天会爱上他。哪怕不是爱上他这个人,只是爱上他给的生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