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两天假,在家陪你。”
“可是……”
“没有可是。”熬添啓又一次打断了她,“睡觉。”
田艳香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从昨天出事以来第二次笑,很浅,很短,但真的很甜。
她闭上了眼睛。
熬添啓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福满楼厨房的休息时间。
这个时候,午餐高峰已经过去了,晚餐还没有开始,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档。有人会趴在操作台上眯一会儿,有人会去员工餐厅吃点东西,有人会到员工通道门口抽根烟、聊聊天、透透气。
刘庆娟和白天齐就站在员工通道门口。
员工通道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连接着厨房和后门。走廊的一侧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油桶、一摞旧纸箱、一把坏了的椅子、两个落满灰尘的灭火器。
另一侧是墙壁,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有很多地方掉了漆,露出下面的水泥,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抽象画。
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条通道。
槐花正在开,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下来,散着淡淡的、清甜的香气,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细的、带着香味的雪。
刘庆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看着远处停车场上稀稀拉拉停着的几辆车。
白天齐站在她旁边,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来,脚踩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他答应刘庆娟戒烟,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夹一根在手里,闻闻烟草的味道,过过干瘾。
“晚上你叫着大锤和邓凯,陪着孙老大喝点吧。”刘庆娟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商量,是在安排。
白天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他问。
“我看他最近挺郁闷的。”刘庆娟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是透明的,杯子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今天他来面点间,说话都没什么精神,跟以前不一样。”
白天齐点了点头,把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来回倒腾着,像在玩一个什么小把戏。
“能不郁闷嘛,”他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长,很重,像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小花、淑英都辞职了。虽然现在都还在福满楼工作,但是顶多这个月底都会走。现在凉菜王子和关二娘也要走,这厨房的骨架都散了。”
他说“散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咕咚一声,就没有了。
刘庆娟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
“田艳香和熬添啓也不容易,”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好不容易走到一块,还有了孩子,说没就没了。”
“谁说不是呢。”白天齐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昨天在医院,我虽然没去,但听陈姐回来说了,田艳香那个样子,看了都让人心疼。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止都止不住。熬添啓倒是挺住了,没怎么表现出来,但陈姐说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刘庆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酸酸的。
她想起了王杰失踪的那些日子,自己也是这样——白天在人前装作没事人一样,该笑就笑,该说话就说话,但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那种感觉,她知道有多难受。
“那你晚上不和我们一起去?”白天齐问。
“我想去看看关二娘。”刘庆娟说,“毕竟这种事,女人间说说话能更好一点。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知道‘没事没事’‘会好的会好的’,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听多了更烦。”
白天齐讪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我老婆想得周到。”他说,脸上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得意,像一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刘庆娟一把将白天齐的手拍到一边,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干脆,带着一种“少来这套”的味道。
“你们男人啊……”她说,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心都大。”
“心大怎么了?心大不好吗?心大的人活得久。”
“心大的人不是活得久,是活得糊涂。”刘庆娟说,“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什么感受都藏在最里面,表面上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
白天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她说的确实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