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滨海市新闻布中心的多功能厅里,座无虚席。
这个场地是阿金提前很久就谈好了租用事宜,只是昨天才确定使用的时间,还好,会场正好空闲,这个多功能厅位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中,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一百来人。
平时这里用来举办各种新品布会、签约仪式、行业论坛,今天这里用来举办的是一场特殊的新闻布会——一场可能会改变一个人命运、一个家族格局、一个商业帝国走向的新闻布会。
台上的背景板是浅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没有1ogo,没有标语,就是一片干净的、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一样的灰色。
背景板的前面是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几个话筒——一排黑色的、细细的话筒,像一排在等待言的人,沉默着,安静着,等待着被按下开关的那一刻。
张怀仁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领子。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用胶固定住,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的脸是铁青色的——不是那种“我很健康”的铁青,是那种“我很紧张”的铁青,脸色白,嘴唇紫,像一个刚从冰水里爬上来的人,冷到血液都凝固了,冻在了皮肤下面。
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我昨晚没有睡好”的红。他确实没有睡好。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脑子里反复地想着今天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抖,像一片在风中颤动的叶子,虽然没有风,但它自己在抖。
阿金戴着口罩,站在主席台后方的角落,像一个在观察着一切的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深色的牛仔裤,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这个姿势不是用来等人的,是用来随时力、迅移动的。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快而准确地筛选着每一个进来的记者——这台摄像机是谁家的,那个录音笔是什么牌子的,坐在第三排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男记者以前在哪家媒体出现过,他的表情是好奇、怀疑、还是看好戏。
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像一个在数时间的人。
台下坐满了人。
五十多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五花八门。摄像机架在后面的架子上面,像一排排在瞄准目标的大炮,镜头都对准着主席台。
照相机的闪光灯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每一次亮起都会照亮张怀仁的脸——铁青的、紧张的、像一个正在走上刑场的人的脸。记者们在低头看手机、在翻采访本、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交换一个秘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布会吗?”“听说是关于韩振宇的。”“又有新料?”“不是新料,是实锤。”
张怀仁的身边坐着布会的主持人。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盘起来,化着淡妆,表情专业而平静。
她不是阿金找来的,是场地方面配的,收费不便宜,但很专业——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把话筒递给台上的人。
她的面前摆着一份稿子,但她没有看,因为那些话她已经说过了很多次,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不需要看稿子。
主持人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张怀仁。张怀仁微微点了点头。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面前的话筒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多功能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颗珠子落在玉盘上,叮叮当当的。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下午好。感谢大家来到今天的新闻布会现场。今天的布会,将由张怀仁先生就近期网络上关于明辉集团董事长韩振宇先生亲子关系的传闻,进行进一步的说明和证据展示。下面,请张怀仁先生讲话。”
闪光灯突然密集起来——“咔嚓咔嚓咔嚓”——像几百只鸟在同时叫,声音刺耳而急促,把整个多功能厅都淹没在一种白花花的光海里。
张怀仁的眼睛被那些光刺得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他的嘴唇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像一个人在把一块石头按在水里,不让它浮起来。他对着话筒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一个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旅人,喉咙里干的,声音从那里挤出来的时候,像在砂纸上磨。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张怀仁,原滨海市协和医院副院长、妇产科主治医生。”
他停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那些闪光灯还在闪,但节奏慢了一些,好像在等他说出那个重要的话。
“今天,”他说,“我要说一些关于韩振宇先生的事。”
台下有记者在往前探身体,像一群听到了猎物的猎人,在调瞄准镜,准备扣扳机。
张怀仁的目光从那排摄像机上面滑过去,落在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人,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阿金,阿金在看着他,在确认他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先,”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像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我要陈述的是,作为叶如娇女士的主治医生,从她怀孕到生产,我参与了整个过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起来,让摄像机拍清楚。
“这里面,”他说,“是两次dna鉴定的原始数据拷贝。第一次是在叶如娇女士怀孕期间做的,结果显示——”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好像在咽一口口水,“结果显示,胎儿的生物学父亲,不是韩振宇先生。”
台下响起了一阵骚动——那种声音像蜂群在飞,嗡嗡嗡的,不大,但很密集,像一千只蜜蜂在同一时刻扇动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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