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转头看着戚尧,没说出一句话,但视线相交,分明情绪涌动。
戚尧带她来这样的地方。
她垂下眼,继续跟着戚尧的脚步不再出声。
“到了,”戚尧低声,“冯六,有人来找你了。”
冯六趴在角落一动不动,枯黄的稻草堆上,曾经那个追求文质彬彬文人雅致的男人已经形销骨立。
沈令仪进了牢门,脚步静悄悄,冯岸流却像是知道了来人,忽然转身缓缓地擡起头。
她很熟悉那张脸,如今颧骨突出,两颊的肉微凹进去,眼中没有恐惧,倒是有些将近崩溃的……
沈令仪想,这眼神应该是歉意——吗?
“你是那孩子的谁?”冯岸流张了张干涩的口,嗓中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一方空间内回荡,带着一丝期待,又杂着其他复杂的情绪。
沈令仪仍旧站着,眉眼低垂,冷言看他:“……是阿姐。”
站立一旁的戚尧眼神一顿。
“冯六,你杀了她,”沈令仪走了两步到他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如刀,像是能把他凌迟,熠熠直视,“沈芽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是被你自丶己丶亲丶手杀死的——她的阿娘还在海东等她回家——”
“都是你丶的丶错,你就是再找千千万万个和她相像的人都不是令千金了,”沈令仪嘲讽地笑他,“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一只蝼蚁……哈哈哈。”
她剑尖指着冯岸流。
“我说过,我要你千刀万剐。”
戚尧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深邃,晦暗不明。
“你不敢。”冯六虽受了刑罚,身上血肉绽开,一脸狼狈,但语气之中很是笃定,眉眼间有一丝得意。
“为何不敢?”
沈令仪剑落得比她说出的话还要快,不消几瞬,伴着冯岸流的哀鸣嘶吼,他身上又绽开了几道伤。
偏生她剑下得又阴,反复只劈划同一处,他只能叫苦不叠。
“听说你的嘴巴很是牢靠,”沈令仪的声音淡淡,威胁的意味却逼近,冯岸流觉得自己仿佛嗅到了死亡,“让我来试试。”
冯岸流被沈令仪不惜他命的剑法彻底吓住,擡眼望望一边只站着的戚尧,戚尧却与他视线错开。他眼神瞬间变为阴鸷,什麽君子如玉,汀兰芳香早就抛之身後,疯狂的嘴脸彻底显露出来。
他唇齿打颤,又咬牙切齿,面露些许挣扎,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沈令仪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馀光里抱手的戚尧气定神闲。
沈令仪和戚尧都知道。
成了。
冯岸流以为自己身上藏着冯家的隐私秘密,解意府的人就算用刑也至少不会弄死他。
但偏偏遇上沈令仪这个硬茬。
冯岸流神色慌张而苍白,唇在发颤:“我可以说。”
“……但是这些事一旦被揭露了大哥他们一定就知道是我说的了。”
“反正都是死……你们帮我——帮我在海东找到翠娘,我想再见她一面——求求你们——!”他匍匐于地连连叩首,瞧起来既卑微又恳切,眼眶已有热泪。
中虞至海东,走水路再快马加鞭的话,也要半月有馀。
来得及麽?
沈令仪目光投向戚尧,她觉得不能相信冯六的鬼话。说不准他在打什麽鬼主意。
戚尧却直接出声,微微点头:“半月之期,我们会带她过来。”
“君子一诺值千金。”